太陰星。
太陰寶鑑剛剛顯化,常曦便從鏡中一步跨出。
羲和緊隨其後。
月衡最後走出月路,雙腳真正落在月壤上的那一刻,整株先天月桂忽然輕輕一震。
無數銀葉同時相碰。
清脆聲響如同潮水,自樹冠一路傳入根系深處。
月桂樹下,那枚最初由河圖星光留下的殘缺足印緩緩亮起。東海那枚完整足印的氣機跨越洪荒,與它首尾相接。
缺失的腳跟、模糊的足弓、始終無法落定的五指,在第一朔的牽引下被一寸寸補全。
月衡站在足印之上。
月壤第一次真正承住了他的重量。
他向前走了一步,腳下沒有星光散開,也沒有道身崩碎。
一枚清晰腳印留在身後,月桂銀輝從樹冠間灑下,在他腳邊投出一道完整影子。
月衡停下腳步。
這道影子與東海不同。
它不是借紫金道光才短暫出現,而是隨著他立於月壤,自然而然地落在那裡。
「看來是真的。」常曦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下一刻,一隻白皙足尖已經踩在月衡影子上。
月衡看了看腳下,又看向她:「你就不能換個辦法確認?」
「以前那具河圖道身,我一踩便散。」
常曦腳尖輕輕動了一下,見影子依舊完整,眼底頓時浮出笑意,「這次總算不是借來的。」
「所以你非要踩一下?」
「習慣了。」
「你以前踩的是樹幹。」
「現在你有影子了,自然要換個地方。」
月衡抬腳便走。
常曦沒料到他忽然動,足尖還壓在影子上,身形頓時向前一傾。
她反應極快,伸手便抓住月衡衣袖。
月衡則順勢扶住她的手臂,將人穩穩托住。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
常曦抬頭看了他一眼,不但沒有鬆手,反而又捏了捏袖口。
真實的衣料在指間留下清晰觸感。
「衣裳也是真的。」月衡面無表情。
「讓你失望了。」
「那倒沒有。」
常曦鬆開手,繞著他慢慢走了半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位相伴數個元會的同伴。
過去的月衡,要麼是一株遮天蔽日的月桂,要麼是一具隨時可能散去的無影道身。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以人的模樣站在兩人面前。
常曦目光落在他臉上,故意點評道:「比我想的順眼一些。」
月衡淡淡道:「只是一些?」
「再多便要讓你得意了。」
羲和沒有參與兩人的鬥嘴。
她走到月衡面前,再次握住他的手腕。
太陰本源沿經脈而入,片刻後,眉心那道淡銀月紋輕輕蹙起。
「東海一戰,耗去的本源比你此前預計的更多。」
「東王公既然親口認下玄陽,總不能只殺一個太乙便算完。」
「我沒有說不該打。」羲和抬眸看著他。
「我是說,下次動手之前,至少讓我們知道你準備把這一掌打到什麼程度。」
月衡看向她仍未鬆開的手。「你們不是跟上了嗎?」
「是跟上了。」羲和語氣平靜,「所以蒼梧、金虹和玄濤沒有一個能碰到你。」
她說得理所當然。
彷佛太陰三人本就該如此。
月衡笑了笑。
「那便沒有問題。」
羲和眼底也浮出一絲極淡笑意,終於鬆開手。
「問題是,這具道身仍舊只能借第一朔存在。」
月衡低頭看去。
方才被羲和壓回體內的月光,又開始從指尖向外逸散。
速度不快,卻沒有真正停下。
朔是月華歸藏之時。
天地能夠在這一刻認出他的道身,可當朔夜過去,月華重新復生,這具身體便會再次失去支撐。
常曦也看見了散出的銀光。
「第一朔已經成了,還不夠?」
「不夠。」
月衡望向無光的洪荒夜空。
「朔只是起點。」
「一輪月序,不能只有歸藏,還要重新升起。」
他沒有繼續解釋。
因為就在此刻,太陰本源最深處,已經有一縷沉寂的月華緩緩甦醒。
無月之夜將盡。
第一朔之後的第一縷月光,終於要重新照向洪荒。
羲和抬手。
那縷月華從月精輪中升起,纖細如線,卻比此前所有散亂月光都更加純粹。
它沿著第一朔留下的軌跡,越過太陰禁制,朝洪荒天穹落去。
可月光剛剛離開太陰星,周天群星忽然動了。
不是一顆。
也不是一片星域。
以太陽星為中心,三百六十五顆主星同時偏轉。億萬星辰隨之改變軌跡,一條條星路在天穹交錯,頃刻織成一張覆蓋洪荒的巨大星圖。
那縷新生月光尚未落下,便被一條橫移而來的星路截住。
月華微微一顫。
隨即改變方向,流入周天深處。
洪荒大地之上,無數正等待月光復生的生靈同時抬頭。
群星比往日更加璀璨。
可太陰仍舊無光。
常曦眼中笑意瞬間收斂,太陰寶鑑翻轉而起。
鏡中並未映出一條月路。
而是映出了成千上萬條。
每一條都從太陰通往洪荒,每一條都被不同星辰接引,每一條又都在中途落入河圖洛書。
「帝俊把月路拆進了周天星圖。」
羲和掌中月精輪緩緩轉動。
第二縷月華升起。
還未越過太陰,便有七顆主星同時移位,將它提前牽走。
第三縷、第四縷……
短短數息,朔後新生的月光盡數流入群星。
太陰本源沒有受損。
月華也沒有消失。
可洪荒天地看不見一絲屬於太陰的光。
帝俊沒有登門,沒有問罪,更沒有給太陰留下商議的時間。
他只是用河圖洛書告訴三人,只要月光要經過周天,便要先進入他的星序。
月衡腳下的影子開始變淡。
第一朔正在過去。
若月華無法重新照入洪荒,他這具道身便只能存在於無月的那一刻。
常曦看向他:「要不要先收回月光,再慢慢拆他的星圖?」
「為何要慢慢拆?」月衡向前一步。
樹下完整足印驟然大放光明。
東海海床之上,另一枚足印同時回應。
十二處主潮眼中的暗月紋路隨之亮起,一條剛剛被群星截斷的月路,重新從四海潮聲中升了起來。
月衡腳下,月白長階一階階鋪向星海。
第一階落在太陰。
第二階跨過洪荒。
第三階,已經伸入周天群星之間。
羲和站到他左側,月精輪中所有尚未升起的月華同時停下,不再任由星路牽引。
常曦來到右側,太陰寶鑑中的萬千假月路一條接一條破碎,只留下那道由十二處潮眼共同托起的真實銀痕。
星海深處。
河圖洛書徹底展開。
帝俊立於億萬星光之中,金袍獵獵,指尖正按在第一縷被截來的月華之上。
太一站在他身後,混沌鍾懸於肩側。
看見橫穿群星而來的月階,他眼中非但沒有意外,反而升起一抹熾烈戰意。
「他來了。」
帝俊抬眸。
太陰方向,月衡已經踏上第三階。
他沒有隔著星海質問帝俊為何出手,也沒有再提那場未完的交易。
周天要截月。
那便打穿周天的星路。
月衡一步落下,最靠近太陰的七顆主星同時震動,原本封死月華的星光被硬生生向兩側壓開。
第一縷清輝從縫隙中落入洪荒。
雖然只有一線,卻在無月天穹上劃出一道無比清晰的銀痕。
月衡望向河圖洛書中央的帝俊。
「你要周天統月?」
第四階,在他腳下成形。
整片星海隨之轟鳴。
「那便看看。」
「今夜群星,敢不敢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