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蒙量天尺向後落下時,沒有與那道黑色羽刃正面相撞。
尺鋒只是橫在月衡後心與羽刃之間,將僅剩的三寸距離清清楚楚地量了出來。
玄黃刻度顯化的剎那,那道足以洞穿大羅道軀的鋒芒便停在了第三寸之外。
鯤鵬分明仍在催動北冥本源,羽刃上的殺機也沒有半分衰減,可它無論如何向前,都無法再縮短這段已經被量天尺確定下來的距離。
此前混沌鍾鎮住時空,尚且無法改變數天尺已經完成的丈量,如今鯤鵬僅憑一道偷襲,又如何越過這件功德至寶親自劃下的刻度。
月衡手腕輕轉,尺鋒沿著羽刃來時的方向向外一划。
方才被量出的三寸距離沒有消失,反而順著羽刃與鯤鵬之間尚未斷開的氣機迅速延伸。
那道黑色鋒芒從何處而來,鯤鵬的水身藏在何方,甚至他準備在一擊之後借哪一重空間退走,都在玄黃尺光下失去了模糊的餘地。
鯤鵬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
他並未執著於已經失敗的偷襲,漆黑羽刃當即化作大片北冥之水,試圖主動斷去與本體之間的聯絡。
與此同時,隱藏在不周山外的數百道殘影同時展翼,分別遁向不同方向,每一道都擁有足以瞞過尋常大羅神念的真實氣息。
這是鯤鵬縱橫洪荒無數歲月所養成的本能。
一擊不中,立即遠遁,絕不給任何人鎖定真身的機會。
可量天尺既然已經沿著羽刃量到了出手之人,便不會因為他散出數百道殘影而重新失去目標。
月衡甚至沒有回頭尋找。
他只是握住尺身,向身後平靜落下一尺。
玄黃光輝沒有追逐任何一道鵬影,而是從眾多真假難辨的殘影之間筆直穿過,直接落在其中一處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
那裡原本沒有任何氣息。
直到尺鋒落下,一片覆蓋數萬里的北冥水界才被迫顯露出來。鯤鵬站在水界最深處,周身黑水已經與空間融為一體,若非量天尺先一步確定了羽刃與出手之人之間的尺度,即便河圖洛書重新推演,也未必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他找出。
鯤鵬臉色驟沉,身後鵬翼裹挾整座水界向遠方遁去。
然而,他剛剛跨出一步,鴻蒙量天尺便已經落在了水界之上。
量天尺所過之處,那片原本能夠將鯤鵬真身藏入無盡北冥的水界,從正中出現了一條清晰得近乎冷酷的玄黃刻度。
刻度左側仍是滔天黑水,右側卻已與鯤鵬本源徹底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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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整片北冥水界沿著那道刻度轟然崩裂。
鯤鵬留在不周山附近的水身首當其衝,連重新化為鵬影逃走的機會都沒有,便在尺鋒之下被截成兩段。
上半身尚未來得及散入虛空,下半身已經化作無數黑色水滴,被玄黃功德光輝徹底磨滅。
一具足以瞞過在場諸多先天神聖、甚至能夠在關鍵時刻替本體承受重創的北冥水身,就此被月衡一尺斬滅。
然而量天尺的力量並未止步於此。
水身崩潰之後,一道極細的玄黃刻度沿鯤鵬留下的本源聯絡繼續向洪荒北方延伸,眨眼之間便越過億萬里山河,落入遙遠北冥。
洪荒極北,真正的鯤鵬剛剛從虛空中顯出身形,胸前便毫無徵兆地裂開一道筆直傷痕。
傷口不深,甚至不足以真正動搖一位頂尖大羅的根基,可其中沒有鮮血流出,只有一條細小的玄黃刻度牢牢留在血肉與元神之間。
無論鯤鵬如何催動北冥本源,那道刻度都不曾消失,反而隨著他的氣機變化不斷延伸,將方才水身與本體之間的距離完整記錄下來。
這並不是尋常傷勢。
量天尺已經記住了他。
下一次月衡再對鯤鵬落尺,便不必重新尋找他的真身,也無需再借羽刃追溯氣機。
只要這道刻度仍在,任憑鯤鵬躲入北冥最深處,雙方之間的距離都不再是秘密。
不周山前,那些原本準備看鯤鵬能否趁重寶初認主時奪得先機的先天神聖,此刻皆已沉默下來。
他們看得清楚,月衡剛剛得到鴻蒙量天尺,甚至只煉化了最外一重禁制。
這件功德至寶的真正威能遠未恢復,可僅僅憑藉第一月留下的初始刻度,他便已經隔著億萬里洪荒斬滅鯤鵬水身,並在其本體之上留下無法輕易抹除的尺痕。
量天尺沒有混沌鍾那般鎮壓時空的浩瀚聲勢,也沒有太極圖包羅陰陽的玄妙變化,可它一旦真正量清某段距離,下一尺便能沿著這段距離直接落到盡頭。
這種攻伐之法,顯然比單純的鋒銳更加危險。
太一抬眸看了一眼北冥方向,右眼中尚未消散的月序痕跡微微亮起。
上清的目光則始終停在量天尺上,方才那一尺並未依靠浩大法力強行追殺鯤鵬,而是先定距離,再斷水身,最後沿本源聯絡將刻度留在真身之上。
這種乾淨利落、幾乎不給對手第二次變化機會的攻伐方式,顯然比尋常靈寶更合他的心意。
月衡沒有理會眾人的判斷,也沒有趁勢催動量天尺繼續追向北冥。
如今這件重寶只留下了第一月的一道完整刻度,跨越洪荒斬去鯤鵬水身、傷及其真身,已經將剛剛煉化的力量消耗大半。
若執意追殺,固然能夠將鯤鵬逼得更加狼狽,卻未必能在北冥主場真正將其斬殺。
他要的是讓洪荒眾神看清,偷襲太陰需要付出什麼代價,而不是為了一時追逐,將剛剛到手的量天尺所有底牌盡數暴露。
月衡收回尺鋒,遙望洪荒北方,聲音並不高,卻沿著那道尚未消失的玄黃刻度傳入北冥。
「今日量的是你的水身。」
「下一次,量的是你的命。」
北冥深處沒有回應。
鯤鵬已經斬斷了沿途所有能夠斬斷的氣機,卻始終無法將胸前那條玄黃刻度徹底抹去。
方才那場奪尺失敗,最多只能說明他與量天尺無緣。
如今這道留在本體上的尺痕,卻真正讓他明白,月衡已經擁有了隔著洪荒追索他的手段。
直到月衡主動收攏量天尺的力量,貫穿南北的玄黃光輝才逐漸淡去。
常曦收回太陰寶鑑,走到月衡身旁看了一眼尺身上新生的第二道刻度。
「剛認主便有人送上門來試尺,這位北冥之主倒比看上去熱心許多。」
羲和走到另一側,沒有參與兩人的話,只將月精輪中尚未散盡的第一月華引向量天尺。
玄黃尺身吸收月華之後,方才因隔空追擊鯤鵬而暗下去的刻度逐漸恢復清晰。
「量天尺以月序為基,今後每完成一輪新的月度,它能夠丈量的東西都會更多。鯤鵬身上的刻度只是第一次,等十二月序徹底建立,這件重寶才會真正顯露完整威能。」
月衡頷首,將量天尺收入身側,卻沒有立即帶著兩人離開。
方才一尺斬開鯤鵬水界時,部分玄黃鋒芒曾落入不周山腹。
那道力量並未傷及山根,卻像是碰到了某層原本與量天尺共同沉睡的先天禁制,使遠處山壁中不斷傳出極細微的碎裂聲。
起初只有月衡三人有所察覺。
隨後三清也同時轉過目光。
不周山側後方,一片看似尋常的山崖忽然裂開一道縫隙。
濃郁得近乎化不開的先天靈氣從縫隙中湧出,緊接著便有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寶光衝上天穹,將尚未完全散去的玄黃尺影都映得一片絢爛。
寶光深處,一株藤蔓的輪廓緩緩顯現。
藤身紮根於不周山先天靈土,七隻形態各異的葫蘆懸於枝葉之間,每一隻都散發著截然不同的先天氣機。
量天尺的爭奪剛剛結束。
另一道足以令洪荒群雄再度停步的先天機緣,已經在不周山中提前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