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衡沒有以量天尺攻擊任何人，只將葫蘆從孕育至今經歷的每一段生長完整丈量出來。
無數細小刻度在灰青表面依次浮現，其中最長的一段也不過持續到半輪月相，隨後便會因為前六枚果實再次吞納本源而被迫中止。
伏羲原本正在推演葫蘆藤的生長數勢，看到這些不斷中斷的刻度後，手指忽然停在琴弦之上。
他先前只算出第七枚本源不足，卻沒有想到量天尺能夠將一件尚未成熟的先天靈物所經歷的全部時間直接顯化出來。
女媧也隨之看向月衡，目光中多了一分認真。
第七枚葫蘆並非不能生長，更不是天生無緣成熟，它只是從孕育之初便不斷被其他果實截斷，從未真正擁有過一輪完整且不受干擾的生長期。
月衡抬手托住那枚灰青葫蘆，掌中的月序沒有強行向其中灌入龐大本源，只在量天尺顯示出的無數斷裂刻度之外，重新劃出一段完整的起點與終點。
「它缺的不是換一處地脈繼續熬下去，也不是用無數功德強行填滿先天不足，而是一輪真正屬於自己的生長。」
准提看著量天尺上逐漸閉合的玄黃刻度，已經明白月衡準備做什麼，卻仍舊指出其中最關鍵的問題：「道友能夠給它一段完整時序，卻無法憑空補出母藤已經失去的本源。前六枚葫蘆一旦成熟，剩下的力量不足以支撐它走完這一輪。」
月衡沒有與他爭論，只側過身看向羲和與常曦。
羲和早已將月精輪懸在母藤上方。
她不去增加靈根原本沒有的力量，而是把每一次流向第七枚葫蘆的本源完整收攏，不再允許那些力量在半途重新散回前六枚果實。
常曦則以太陰寶鑑照定葫蘆在每一個階段應有的形相，使剛剛開始的生長不會因為本源短暫衰弱便重新退回最初狀態。
月衡掌中的第一月隨之落下。
朔月並沒有讓灰青葫蘆立即成熟，只為它定下真正屬於自己的開始。
量天尺上的第一道刻度從果蒂處緩緩亮起，沿著葫蘆表面向下延伸，最終與月衡先前劃出的終點連成一條完整尺線。
母藤深處最後一股尚未被六枚果實瓜分的本源，也在月序引導下越過所有阻隔，第一次完整落入第七枚葫蘆之中。
原本黯淡的灰青表面隨之出現了一點極淺月白。
那點光芒並不浩大，甚至無法與前六枚葫蘆沖霄而起的先天寶光相比，卻讓在場所有真正看懂這一幕的人同時停下了動作。
月衡沒有搶奪前六枚已經成熟大半的先天靈寶，也沒有試圖將整株葫蘆藤據為己有。
他只是從一開始便選中了那個所有人都認為無法成熟的第七枚果實，並以洪荒此前從未出現過的完整月序，替它爭來了一段本不該擁有的生長時光。
常曦望著葫蘆上緩慢擴散的月白紋路，眼中笑意逐漸明亮起來。
「旁人都說它沒有成熟的命數，原來只是一直沒有輪到它。」
月衡托著那枚尚且弱小的葫蘆，第一朔已經在果實內部安靜執行。
第七枚葫蘆內部那道心跳般的震動傳開以後，纏繞在果蒂上的先天道紋終於開始自行閉合。
那些原本散亂無序、每次凝聚到一半便會重新暗淡的紋路，如今都沿著量天尺劃出的生長刻度首尾銜接，將這枚果實漫長歲月中一次次被迫中斷的積累重新歸入同一輪完整變化。
准提沒有因為第七枚葫蘆出現生機便立即退去。
他先前所言並非藉口，這株先天靈根剩餘的本源確實已經不足，月衡能夠替第七枚葫蘆補全生長次序，卻不可能單憑一道月序憑空造出它所缺失的最後一份根基。
若沒有新的本源注入，眼前的月白紋路最多只能讓果實不再退化，依舊無法令它真正跨過成熟前的最後一步。
七寶妙樹隨之在准提身後浮現，七色寶光並未刷向月衡，而是落在那枚灰青葫蘆下方，將即將斷絕的母藤生機暫時托住。
「道友既能補它一輪完整時序，貧道便以西方功德替它補足最後一份本源。此果若能成熟，也算你我共同續下的一線生機，日後如何歸屬，不妨再論。」
准提這一手並不強橫，甚至稱得上進退有據。
第七枚葫蘆原本沒有成熟的可能，月衡解決了它的生長次序，准提若再補上真正缺失的本源，雙方自然都會擁有一份因果。
等到果實成熟之後，無論是以寶物交換，還是共同決定歸屬，西方都能在不與太陰徹底交惡的情況下參與其中。
月衡卻沒有讓那道西方功德落入果實。
鴻蒙量天尺平放在藤蔓之上，將七寶妙樹與第七枚葫蘆之間剛剛建立的聯絡完整顯化出來。
西方功德確實能夠令果實繼續生長，卻也會在補足根基的同時，將原本灰青的先天道紋逐漸轉化成適合西方之法的形態。
准提不是在暗中做手腳。
他所修之道本就如此。
任何被西方功德補足的事物，最終都會與西方地脈、功德和教化產生聯絡。
第七枚葫蘆若接受這份力量，即便日後仍能承載月序，也不再是一件真正獨立於雙方之外的先天之物。
「你能救它，卻會把它變成另一件東西。」
月衡說話間，乾坤鼎已經從羲和身後升起。鼎口並未朝向准提，只從內部引出一縷三色交匯的神水，沿母藤根系緩緩落入五色靈土之中。
日光、月華與星輝同時在靈土深處散開。
那並不是足以洗鍊整株先天靈根的龐大水量，只是三人從蓬萊帶走的三光神水中極小的一縷，但對一枚已經積累無數歲月、只差最後一步便能成熟的葫蘆而言，這一縷生機已經足夠填補最後的缺失。
三光神水沒有改變葫蘆原本的先天道性，也沒有給它烙上屬於太陰的強制印記，只讓母藤暫時恢復了一線輸送本源的能力。
羲和將月精輪壓在母藤上方，準確分出第七枚葫蘆完成蛻變所需的本源分量，既不多取一絲，也不允許前六枚即將脫離藤蔓的果實再次將這份力量截走。
常曦則以太陰寶鑑照住葫蘆內部已經閉合的月序，使那些被重新接續起來的生長痕跡不再因為外力變化而散開。
月衡沒有藉助無窮法力催熟果實，只以量天尺將它過往所有被迫中斷的生長逐段丈量，再按照第一月的先後重新排列。
那些歲月並非虛假。
第七枚葫蘆曾經真實吸收過母藤本源，也曾經一次次走到接近成熟的位置，只是每當它即將完成一輪蛻變，前六枚果實便會再次抽走靈根大部分力量，使它此前積累的生長結果重新散亂。
月衡如今所做的，並不是給它憑空增加一輪歲月，而是讓那些本就屬於它、卻從未完整連線在一起的時間，終於擁有了同一個開始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