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庭真正開始向洪荒大地鋪開之後，最先發生變化的並不是那些新近歸附的族群，而是周天星空。
過去帝俊借河圖洛書梳理星軌，能夠調動的終究只是太陽星與一部分主動響應的星辰之力。
後來妖庭立下，鯤鵬入庭，白澤將洪荒萬族一一歸冊，越來越多原本散落在山川水澤之間的族群氣運開始沿著周天星路向太陽星匯聚。
那些曾經彼此割裂、只在夜空中各自執行的星辰，也因此第一次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共同牽引。
這種變化並不猛烈，至少最初看起來如此。
太陽星外，一道道星光沿著河圖洛書重新排布，帝俊端坐於太陽神宮之中，神念已經沿著其中一條新近接入的星路延伸出去。
他能夠感受到妖庭氣運正在變厚，卻也能清楚看見一個此前一直存在的問題。
妖庭越來越大了。
可太陽星卻沒有因此變大。
這裡是他與太一誕生之地，是金烏一脈真正的根基，太陽真火、大日法則與兩人的大道天然相合，放眼整個洪荒，也找不出幾處比太陽星更適合他們兄弟修行的地方。
然而妖庭不是兩個人。
也不是過去那種幾十位星神、幾百個族群組成的鬆散聯盟。
隨著越來越多族群歸入妖庭，太陽星周圍已經開始出現大量新的宮闕與洞府，那些能夠承受太陽真火的強族自然不覺得有什麼，可更多尋常妖族若想長期停留，只能依靠帝俊與太一親自壓制太陽星外圍不斷逸散的火力。
這樣的地方可以是金烏祖地。
卻不適合成為億萬妖眾真正共同的根基。
帝俊盯著河圖洛書看了許久，白澤也站在殿中沒有出聲。
太一倒沒這麼多顧慮，他剛從不周山東麓回來不久，祝融留下的那點傷勢早已散盡，此刻正靠在大殿一側，看著那些越來越密集的妖庭星路，神情里多少帶著幾分不耐。
「再這麼往太陽星塞人，遲早有一天，本來屬於我們的地方會被擠得連落腳都麻煩。」
白澤聽得失笑。
「東皇殿下若真覺得擠，恐怕也沒人敢住到太陽神宮附近。」
「沒人敢和有沒有人，是兩回事。」
太一抬了抬眼。
「妖庭既然已經立了，總不能以後誰來朝見帝俊，都得先想辦法扛住太陽真火。」
帝俊沒有接他這句玩笑。
河圖洛書之中，有一處原本始終模糊的星域卻在此刻忽然亮了一下。
很輕。
甚至不像有什麼真正的天地異象，只像周天星路在不斷增多之後，某一條此前從未被完整連線起來的路徑終於短暫閉合。
帝俊目光一凝。
下一刻，他已經抬手按在河圖洛書之上。
原本分散於周天各處的星辰投影迅速轉動，一道又一道星軌從太陽星向外延展，最終竟在洪荒天穹極高處，交匯成了一處此前從未真正顯現過的空白。
太一也站直了身體。
「那裡以前有東西？」
「有。」
帝俊看著那片空白，眼中第一次出現明顯變化。
「只是一直沒有真正顯出來。」
白澤的神念同樣沿著星路探去，卻只走到一半便被某種極其古老的天地屏障擋了回來。
那不是陣法，也沒有誰留下的禁制，更像是那片天地本身尚未到真正顯化的時候，所以無論外界如何推演，都只能看見一層模糊輪廓。
可現在不同。
妖庭氣運匯聚。
周天星辰相連。
原本缺失的最後一部分條件，似乎已經被補上了。
帝俊緩緩起身。
河圖洛書也隨之脫離案前，直接鋪展到整個太陽神宮上空。
「太一。」
「嗯。」
兄弟二人甚至不需要再商量。
一道金色大日從太陽星升起，另一邊混沌鐘的古老鍾紋也在星空中一閃而過，白澤稍作遲疑，隨即跟上。
鯤鵬原本正在北方星路整理與北冥相連的幾處節點，察覺到太陽星的動靜以後，也化作一道幽黑流光從遠處趕來。
四人沒有帶妖庭大軍。
因為直到真正看見那裡之前，沒人知道等待他們的究竟是什麼。
星空深處，帝俊沿著河圖洛書重新顯現的路徑一路向上。
這裡已經遠遠高過尋常周天星辰執行的區域，腳下的洪荒大地逐漸縮小，太陽星與太陰星卻仍舊懸在兩側，億萬星辰散落四方，彷佛整個洪荒的天穹都在這一刻被收入眼底。
直到河圖洛書最前方那一道星光忽然停住。
沒有路了。
太一抬眼看去，前方分明還是一片空無，他卻沒有繼續向前。
混沌鍾在袖中輕輕震了一下，這種反應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不是空的。」
帝俊點頭。
他抬手將妖庭氣運從河圖洛書中引出，並沒有用法力轟擊前方，而是讓那股剛剛匯聚成勢不久的氣運沿著周天星路自然向前。
最初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當第一縷妖庭氣運真正觸碰到那片看似空無的天穹時，整個洪荒星空忽然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紋出現在眾人眼前。
不是空間被撕裂。
而像是一層覆蓋了無數歲月的幕布，終於從中間被輕輕掀開。
第一重天地從裂紋之後顯露出來。
山河、雲海、靈泉、仙宮舊址，浩瀚得幾乎看不到盡頭，天地之間的先天靈氣遠比洪荒大地絕大多數地方更加濃郁，更重要的是，這裡並不偏向任何一種單獨大道。
星辰之力可以進入。
太陽真火也可以進入。
北冥水氣、草木生機、山嶽地脈，甚至不同族群截然相反的血脈氣息，都沒有受到明顯排斥。
白澤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慢了半拍。
太一也沒有再說話。
帝俊繼續向前。
第一重天之後，還有第二重。
再往上，是第三重。
一層接著一層，每一層都遠比尋常洞天福地更加廣大，而且並不是簡單疊加在一起，而是彼此獨立又相互貫通。越往上，天地越清，星辰之力也越純粹，直到最後一道門戶徹底開啟，三十三重天完整顯現在周天之上。
沒有人說話。
因為到了這個時候，已經不需要再解釋這裡意味著什麼。
太陽星是金烏祖地。
北冥是鯤鵬根基。
不周山是巫族盤踞之所。
東海蓬萊如今也被東王公經營成了紫府仙庭的中心。
可三十三重天不一樣。
它不是為某一個先天神聖誕生的私人道場。
它太大了。
大到足以真正容納一個正在迅速膨脹的洪荒大族。
更重要的是，當帝俊站在三十三重天最高處向下望去時，河圖洛書中的整個周天星圖竟與這裡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呼應。
過去妖庭的星路，是從太陽星向外鋪。
如今站在這裡，卻像整個周天星辰天然環繞著三十三重天展開。
白澤終於開口。
「這裡不是單純一處洞天。」
帝俊沒有回頭。
「我知道。」
「妖庭若遷到這裡，周天星路會少至少三成損耗，而且所有歸庭族群都不必再遷入太陽星。各族可以依照自身根腳分居不同重天，真正有大事時，再透過星路匯聚。」
鯤鵬站在另一側，也難得沒有出言討價還價。
他看得更加直接。
北冥歸入妖庭以後，他始終沒有真正把自己的根基遷走，因為太陽星對他而言沒有半點吸引力。
妖庭能夠給他氣運、位置與對抗量天尺因果的外層遮掩，卻不能讓他為了一個身份拋下經營無數歲月的北冥。
可三十三重天若成為妖庭中樞，情況就完全不同。
這裡不要求所有妖族捨棄舊地。
它更像一個高懸在所有族群之上的共同中心。
北冥仍舊是北冥，青鸞祖地仍舊是青鸞祖地。
各族原本的山川水澤也不需要被拔起來搬走，可它們都能透過妖庭星路與三十三重天真正連線。
這個差別，看似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實際上卻足以讓妖庭此前最麻煩的根基問題迎刃而解。
太一走到帝俊身旁，看著腳下層層展開的天地。
「這地方比太陽星適合養人。」
帝俊也笑了一下：「所以太陽星以後只留金烏一脈與真正需要大日之力修行的人。」
「其他妖族呢？」
「入天。」兩個字落下之後，河圖洛書徹底展開。
這一次不再只是推演，帝俊直接將妖庭氣運注入三十三重天。
轟！！！
原本還只是顯現出來的三十三層天地，在這一刻真正與妖庭周天氣運連線到一起。
第一重天亮起。
隨後第二重、第三重。
一直到第三十三重。
浩瀚妖氣與周天星輝同時貫穿洪荒天穹，幾乎所有修為達到一定層次的生靈都在這一刻抬起了頭。
他們看見原本空無一物的高天深處，多出了一片又一片層層疊起的古老天地。
也看見一輪大日懸在其上。
帝俊站在最高處。
太一立於身側。
混沌鐘沒有響，卻已經足夠讓所有人明白，誰先到了那裡。
東海。
蓬萊。
東王公正在紫府大殿中檢視新近匯聚而來的仙籍氣運，三十三重天顯化的瞬間，他手中動作便停住了。
蒼梧、金虹、玄濤幾乎同時抬頭。
透過蓬萊上空尚未徹底散去的雲氣，他們能夠清楚看見那一道貫穿星空的妖庭氣運。
與此前妖庭立下時不同。
那時候帝俊只是有了一個名字，現在，他有地方了，而且不是一座仙島，不是一片山脈，也不是哪一位大能留下來的洞府。
是三十三重天。
東王公看了許久，雖然心裡有些不甘，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現在若帶著紫府群仙衝過去，只會讓洪荒所有人親眼看一場笑話。
帝俊在那裡，太一也在那裡。
金虹沉默片刻，還是問了一句：「要不要派人過去看看？」
「不必。」東王公收回目光。
「他們既然已經讓整個洪荒都看見了，便沒什麼好看的。」
這些年來，仙庭擴張得並不慢。
蓬萊、紫府仙籍、越來越多前來投靠的散仙，再加上鴻鈞親賜的男仙之首名位，已經足夠讓東王公在洪荒真正擁有一席之地。
如果妖庭仍舊只是帝俊與太一帶著一群各族修士盤踞太陽星，那麼東王公並不覺得自己會永遠落在他們後面。
可現在三十三重天一出，很多原本還能慢慢追趕的東西，一下子就被拉開了。
至少有一件事情變得非常清楚。
仙庭目前擁有的一切，仍舊圍繞著東王公本人。
妖庭卻已經開始擁有一種不依賴帝俊私人道場的共同根基。
這意味著哪怕妖庭繼續擴大十倍、百倍，三十三重天依舊容得下。
而紫府若繼續擴大，蓬萊卻不會跟著變成十座、百座蓬萊。
東王公沉默很久，最後只是將面前仙籍重新合上。
「把近日準備前往紫府的散仙名冊全部送來。」
蒼梧看向他：「仙首準備加快收人？」
「不是加快。」東王公抬眼看向那片剛剛出世的高天：「是不能再按以前那樣收了。」
他沒有繼續解釋，但大殿中的幾人已經聽懂。
妖庭得到三十三重天之後，仙庭若還以為只要按部就班聚攏散仙，就能慢慢與帝俊並肩，那才是真正可笑。
紫府必須找到新的東西，而是足以填補最上面那一層差距的東西。
與此同時，太陰。
月衡站在月桂樹外，看著那片剛剛從周天深處顯化出來的三十三重天，目光在其中停留了片刻。
常曦今天沒有縮小，就站在他身邊，太陰寶鑑里映著一層又一層高天，越看越覺得有趣。
「這麼大的地方，之前竟然一點都看不見。」
羲和則看得更深一些。
「不是看不見，而是沒有到它該出現的時候。」
她說完之後，下意識看了月衡一眼。
月衡笑了笑。
「別什麼都往月序上靠。」
常曦忍不住偏過頭看他。
「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聽著怪怪的？」
月衡沒有理她，只繼續望向三十三重天。
帝俊這一次得到的東西，確實很大。
甚至比一件普通極品先天靈寶更有價值。
法寶可以提高一個人的戰力。
三十三重天卻能夠把妖庭從一個需要帝俊、太一親自撐起來的新生勢力，真正變成一個擁有自己根基的龐然大物。
這不是月衡該去爭的機緣。
太陰有太陰自己的路。
可他也不會因此忽略妖庭真正發生了什麼變化。
「帝俊以後不會再把主要心思放在太陽星了。」
羲和輕輕點頭：「妖庭的周天也會更完整。」
常曦想了想：「那他還會來找太陰麼？」
「會。」月衡回答得很自然。
「有三十三重天，不代表他就不需要完整周天。」
「只不過下一次再談，和第一次上太陰時已經不是一回事了。」
第一次帝俊來，是因為妖庭尚未真正建立，周天需要太陰補全。
現在他有妖庭，有鯤鵬，有萬族，又得了三十三重天。
他的籌碼變多了。
但太陰也一樣。
量天尺、瀛洲、第七葫蘆，以及已經真正執行在洪荒中的月序，都不是當初那場談話時能夠相比的。
月衡收回目光：「走吧。」
常曦愣了下：「去哪？」
「笨。「月衡在她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自然是回去。」
「你不再看看？」
「帝俊搬家，有什麼好看半天的。」
常曦笑出聲來，跟著他往月桂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經越來越亮的三十三重天。
她知道月衡說得輕巧，但整個洪荒顯然不會像他這樣輕易把目光收回來。
因為就在三人返回月桂之後不久，三十三重天之上，帝俊已經正式傳下第一道天詔。
所有已經歸入妖庭的族群，不必捨棄原有祖地。
各族玄仙以上，擇精銳入天。
各部首領、妖神、星神，依次進入三十三重天建立宮闕。
妖庭中樞，自太陽星遷入天界。
太陽星仍為金烏祖地。
北冥仍歸鯤鵬，各族故土仍舊屬於各族，可從這一日起，所有妖庭所屬，都多了一個真正共同的地方。
天庭。
當天詔沿著周天星路傳遍洪荒，無數妖雲開始從山川水澤之間升起。
最初只是已經歸庭的強族，隨後越來越多原本仍在觀望的族群也開始派出使者。
他們過去顧慮的是進入妖庭以後會不會失去自己的祖地，會不會最終變成太陽星附庸，可三十三重天的出現讓這種顧慮一下子淡了很多。
妖庭要的不是把所有人塞進太陽星。
而是在所有族群之上，再立一個共同的天。
洪荒大地之上，一片又一片妖雲開始升空。
最後竟連成橫貫天際的浩瀚長河。
這一日，妖庭第一次真正有了庭。
也是從這一日開始，過去還能夠憑著男仙之首名位與大量散仙迅速擴張的紫府仙庭，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帝俊與太一已經開始把它甩在身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