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從樹上跳下來，落地無聲，走到豬剛鬣面前三步外站定。
豬剛鬣抬眼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咧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喲，俺當是誰呢，原來是五行山下那隻遭瘟的猴子。怎麼著？如來老兒放你出來放風了？「
「放風？「秦風嗤笑一聲，蹲下身，跟他平視，「俺老孫要是能出來放風，第一個就來踹你這呆子的屁股。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德性，哪兒還有當年天蓬元帥的威風？「
豬剛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別過頭去，把那半塊野芋頭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元帥個屁。俺現在就是個野豬精，你愛笑就笑，笑完趕緊滾。「
秦風沒滾。他蹲在那兒，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呆子，你心裡憋著事兒。「
豬剛鬣嚼芋頭的動作停了一下。
「俺老孫雖然是只猴子，但被壓在山下五十年，別的不行，看人還是看得準的。「秦風說，「你心裡那口氣沒散，要是真認命了，你不會跑到這福陵山來，你會直接找個山溝溝一躺，等死。「
豬剛鬣把嘴裡的芋頭咽下去，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秦風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他才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你來找俺幹啥，難不成相幫俺恢復修為？「
「幫你恢復修為，你也找不回你失去的東西。「秦風的聲音平淡，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豬剛鬣最不願意碰的那個點上。
豬剛鬣猛地抬頭，眼睛裡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散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層薄薄的、被壓了很多年的不甘：「俺失去了啥？「
秦風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你失去了尊嚴，失去了目標，還有你那副俊秀的面容。「
豬剛鬣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毛茸茸的、長著黑硬鬃毛的豬蹄，又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張長嘴獠牙的臉，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呵「。
「俊秀？「他啞著嗓子笑了一聲，「那都是上輩子的事兒了。俺現在就是個妖怪，天庭不要，人間不收，連路邊野狗都嫌俺臭。「
「你要是真覺得沒救了，你剛才不會問那一句。「秦風重新蹲下來，拍了拍豬剛鬣毛茸茸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帶著一股讓人沒法忽視的篤定，「呆子，俺老孫問你一句，你信不信俺？「
豬剛鬣抬頭，看著秦風那雙火眼金睛。那裡面沒有嘲笑，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他很久沒見過的、屬於「同類「的眼神。
「你頭上壓的是誰，俺知道。「秦風說，「不就是玉皇大帝麼？雖然有他在，但俺老孫一定能幫你。你若信俺，對著俺誠心下拜！俺齊天大聖定然護佑你這一生「
豬剛鬣的耳朵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忽然咧嘴笑了——那個笑容跟他剛才的頹廢不一樣，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之後的豁達：「拜你？你這遭瘟的猴子自己還在五行山底下壓著呢，你拿啥教俺？「
「教你？你從不需要人教，你只是缺少一條，能夠抗衡天庭的路罷了！」秦風看向天蓬，認真開口。
豬剛鬣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有些笨拙地從石縫裡爬出來，膝蓋著地，對著秦風那縷虛幻的元神，磕了一個頭。
「請齊天大聖救命！「
秦風伸手虛扶了一把：「好！今天你拜我，我定然替你討回公道！「
他神念一動，將那根柳神所贈的柳條中蘊含的《祖祭靈修行法》擷取了一段核心要義，化作一枚翠綠色的符文，打入豬剛鬣眉心。
豬剛鬣渾身一震，腦海中瞬間湧入無數玄奧的符文。那些符文講的不是什麼引氣吐納、金丹元嬰，而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修行方式——以萬民願力為引，以香火信仰為薪，在體內凝聚「祭靈神火「，借眾生之念重塑真身。
「這是啥玩意兒？「豬剛鬣懵了，「俺當年在天庭當元帥的時候，咋沒聽說過這種路數？「
「這是祖祭靈一脈的修行法。「秦風負手而立，「虛偽的神靈靠的是玉帝的敕封，真實的神靈是從眾生心間走出的強者！「
豬剛鬣眨了眨那雙小眼睛，消化了好一會兒，忽然悶聲說：「那豈不是說，俺要是想修行，就得去做好事？去幫人？「
「你以為呢？「秦風斜了他一眼，「難不成你還想靠吃人修行？別說吃人修行屬於天地不容，就算你能吃人修行，造成的業力污染你的神魂，神魂若是有了瑕疵，你再也修不回你俊秀的摸樣啦！「
豬剛鬣嘿嘿笑了兩聲，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毛茸茸的豬蹄，嘟囔道：「行吧，反正比當野豬強。「
他閉目凝神，按照那篇祖祭靈法開始運轉體內殘存的那點微末法力。他嘗試著將神念向四面八方延伸，去感應那些看不見的、屬於人間眾生的念力。
起初什麼都沒有。福陵山周圍方圓百里荒無人煙，別說願力，連個活人都少見。豬剛鬣皺了皺眉，正要放棄，忽然感應到了什麼：極遠處，大約往東兩百里的地方，有一小片村莊，幾十戶人家，裡頭有個老漢正在院子裡對著月亮燒香，嘴裡念叨著「保佑俺兒子平安回來「。
那縷念力極弱，像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絲線，但豬剛鬣確確實實地「接「住了。
那絲念力順著他的神念流入體內，觸碰到他丹田深處那團暗淡的、幾乎熄滅的本命神火時，那團火苗輕輕跳了一下。
豬剛鬣猛地睜開眼，眼眶有些發酸。
他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把那張毛茸茸的豬臉埋進兩隻前蹄里，悶了好一會兒。
秦風站在旁邊，也沒催他。
過了很久，豬剛鬣才抬頭，嗓音啞了幾分：「大聖，俺跟你說個事兒。「
「說。「
豬剛鬣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把什麼壓了很久的東西從肺管子最底下翻出來：「俺被貶下凡間，天庭給出的說法是——俺醉酒調戲嫦娥仙子，觸犯天條，重責兩千錘，打入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