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丞相府後園。
月光把石亭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青磚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墨痕。孔明已經在那裡坐了整整兩個時辰,膝上攤著那把青碧羽扇,扇面在夜風中微微起伏,像一尾擱淺的魚正緩慢翕動鰓片。
三個時辰前,那兩世記憶全部湧入識海,這些記憶如潮水退去後裸露的礁石,每一塊都刻著清晰的血痕。他此刻終於完全想起了自己是誰。金蟬子。沈玉郎。然後是現在的孔明。
他低頭看著掌中羽扇,指尖緩緩撫過扇骨上那道溫潤的造化紋路。良久,他凝聚一縷青紫色道氣,在扇面上落下一行字:「大聖,記憶已復。三世因果歷歷在心,多謝護持。如今暫且蟄伏,待時機成熟再做計較。各自珍重。」
字跡在扇面上停留了數息,隨即如水滴入墨,緩緩洇開、消散。三個金色小字從扇面內側浮現出來:「不要浪!」
孔明看著那行字,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然後他將羽扇收好,沒有再回話。兩人之間隔著千山萬水與漫天神佛的耳目,有這一句默契便已足夠。
此後數年,孔明依舊做他的丞相,按部就班地處理政務、排程軍糧、修訂法令。只是他案頭多了一幅他親手繪製的山川圖——圖上標註的不僅是糧道與隘口,還有「此處置法正「、「此地留龐統「之類的批註。他比原劇情提前三年將龐統調至關羽帳下擔任軍師,又以「漢中王敕令「的名義將法正派往荊州北部統籌防線。
蜀漢的齒輪在無聲處被多擰了半圈,轉動得更加緊密而沉穩。
數月之前,關羽在龐統的謀劃下引漢水灌樊城,七軍皆沒,于禁被俘,龐德被斬。捷報傳到成都那日,劉備在漢中王府大宴群臣,席間舉杯三度,言「雲長不負我,我不負雲長「,下令益州各部即刻整軍,準備擇日出兵策應關羽,與荊州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而此刻,孔明坐在這石亭之中,手中拿著那份益州整軍的進度文書,卻遲遲沒有落筆批閱。
太順了。
哥哥啊,我太順了!
自關羽北上以來,水淹七軍是實打實的戰果,曹魏防線確實向北退縮了三百里。
但問題是——靈山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曹操病重,曹丕接位,曹魏內部的佛門勢力忽然安靜得像死了一樣,既不派修士干擾糧道,也不以天象阻撓行軍。
那種安靜太過反常,這種人設不太對勁。孔明做了三世金蟬子,深知靈山的處事風格,越是安靜,背後的棋盤就越大,那張棋盤上的棋子越多,此刻的沉默就越意味著他看不見的地方正在發生什麼。
他放下文書,閉目凝神,嘗試以自身神念推算荊州方向的天機。神念探出不到三十里便撞上一堵牆,探上去軟綿綿的,但無論怎麼用力都穿不透。天機蒙昧如浸了墨的宣紙,模糊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他加了一分法力再探,依然是模糊的輪廓,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握住羽扇扇柄,在心中傳出一道意念:「大聖,荊州天機被遮,我推算不出虛實。可否請你替我看一眼,那邊如今究竟是何種局面?」
五行山腹地,秦風正在桃樹下閉目打磨那根蟠龍棍,忽然識海中響起孔明的聲音。他睜開眼,火眼金睛里金光一閃,也沒有廢話,直接分出一道神念,沿著地脈悄然潛行,越過秦嶺余脈,穿過巴山蜀水,落在荊州上空那片被刻意遮蔽的天機之網邊緣。
他只是貼近那層網探查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收回神念,面色沉了下來。
孔明等了好一會兒,才感應到羽扇上傳來回應。只有簡短的三句話,但每一句都讓他瞳孔微縮。
「佛門出手了。荊州上空的天機被三位菩薩聯手封死,至少六位羅漢在暗處策應。江東已被惑亂,呂蒙的船隊已經離岸。還有一件事——」
最後一句話在扇面上停頓了一息,彷佛秦風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繼續浮現:「荊州城內,有三道暗樁的氣息從內部滲出來,分別在南郡、公安、宜都。佛門可能魅惑了部分守將,等刀架到雲長脖子上的時候,荊州內部自然崩潰」
孔明盯著那三行字,手中的羽扇被握得指節泛白。
他全都明白了。
關羽水淹七軍的大勝不是佛門無力阻擋——那是佛門故意讓他贏的。
讓劉備放鬆警惕,以為勝局已定,從而從益州出兵策應。一旦益州主力離開成都,整個蜀漢後方都將門戶洞開。
而關羽那邊,看似贏了這一仗,實則已經踏入了佛門布置好的口袋:前有曹魏的援軍正在收攏包圍圈,後有江東的船隊已經離岸,內部還有三道暗樁握著城門鑰匙。
而他,因為天機被遮,竟在成都坐看了這盤棋落到這般田地。
孔明站起身,將羽扇插入腰間,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絹帛上寫下一行字:「水淹七軍之後,曹魏必不甘心,江東必有異動。請漢中王暫且緩兵,容我先遣人探明荊州虛實。」
寫完之後他擱筆,卻並沒有立刻命人送出。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將絹帛折好,擱在了案角,沒有發出去。因為他知道,劉備此刻正在為關羽的勝利歡欣鼓舞,這封信送過去只會被當作「丞相過慮了「而擱置。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再等了。就算探查,然後出兵,至少也要一個月才能感到!
而一個月,足夠關羽死上九回了。
天機被遮,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這雙手。為了蜀漢,為了雲長,為了這一世他親手編織起來的所有因果與牽絆,他必須出手。
彷佛是感應到孔明下定的決心。
羽扇之上,一行金色文字浮現「你若出手,必然暴漏身份,佛門傾軋,蜀漢未來風雨飄搖!」
孔明腳步不停,身上的衣袍咧咧作響。
「早晚有這一天,今日之後,一切只能正大光明的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