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側過頭來看她,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彷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笑意:「君臣相得,那是因為劉備不知孔明的前世是什麼。若讓劉備知道,他倚為肱骨的丞相,前世正是斷送大漢氣運之人——你覺得,他還會像現在這般信任孔明嗎?」
如來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文殊繼續道:「當年孔明斬金龍,佛門、天庭、道門三方博弈,那一戰的細節如今知情者寥寥。但只要我們在適當的時候,讓劉備『恰好』看到一些東西——比如孔明前世在巨鹿城頭斬斷金龍鎖鏈的留影,比如金蟬子第一世在五行山下的那番話——劉備會怎麼想?
他一生以『興復漢室』為己任,卻發現自己最倚重的人前世親手葬送了漢室氣運。就算他理性上知道孔明這一世是真心輔佐,但那一根刺扎在心裡,拔不掉的。」
觀音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此計……甚毒。」
文殊微微頷首,沒有否認。他轉向如來:「世尊,離間君臣,無需大動干戈,只需一枚種子。劉備此人重情義,但也多疑。他信孔明,是因為孔明從未讓他失望。可一旦他在孔明身上看見一絲『不忠』的可能,那份信任便會從根處鬆動。屆時蜀漢內耗,北伐自潰,佛門便有了喘息之機。」
如來重新開始捻動佛珠,動作恢復如常,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音:「此事由你全權處置。」
文殊躬身應下,轉身離去。殿中重新安靜下來,觀音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什麼都沒有說。
三日後,成都。
一封密信經由佛門布設多年的暗線,穿過了秦嶺的層層關卡,繞過了截教舊部的巡查網,在某個深夜被送到了漢中王府的密室里。密信沒有署名,也沒有落款,只有一幅微縮的水鏡留影,和一封簡短的書信。
信上只寫了三行字:「丞相孔明,前世名沈玉郎,巨鹿城頭斬斷大漢氣運金龍者,即此人。滅漢者非魏非吳,乃丞相前身也。漢中王若不信,可查天機,可見因果。」
劉備坐在密室中,將那封密信反覆看了三遍。
他最初的第一反應是嗤笑——離間之計,太過拙劣。但當他展開那幅水鏡留影時,臉上的笑意緩緩凝固了。畫面中,一個與他記憶中的孔明面容截然不同、但身形輪廓卻有七分相似的年輕人站在城頭,手持一根金光長棍,奮力劈向虛空中的金色鎖鏈。
鎖鏈斷裂處,一條巨大的、傷痕累累的金色龍影掙脫束縛,沒入大地深處。那金龍的氣息他認得——那是大漢的氣運,他在祭天時感受過那種血脈相連的共鳴。
滅漢者,丞相前世。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輕輕扎進了他心口某個從未被人觸碰過的角落。他坐了很久,然後將那封密信和水鏡留影收進了一個暗格,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又過了幾日,孔明從長安返回成都述職。君臣二人在偏殿中對坐議事,從北伐戰況談到糧草排程,從魏軍動向談到關中治理。一切如常,但孔明隱隱感覺到什麼不一樣了。
劉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次數比往常多了幾次。每一次都不長,像是隨意掃過,但孔明五感敏銳得近乎妖異。他注意到劉備的眼神在他說話時偶爾會偏離焦點,落在他腰間那把羽扇上,停留一瞬,然後移開。那目光里沒有敵意,但多了一層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遲疑。
那晚孔明回到丞相府後,閉門坐了很久,膝上攤著那把羽扇。
孔明想了很多,同時也探查了劉備的神魂!
雖然氣運庇護,但孔明可以看出,劉備並沒有被魅惑,只是實實在在的對自己的看法有了變化。
沒有由來的!
孔明略有些心慌!
此時大業盡在眼前,若是君臣相合,不出五年,定能定鼎天下。
但現在的情況!
真能到那個時候嗎?
成都,丞相府。夜深了,案上的燭火已經燃過半截,燈芯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案上的公文堆了厚厚一摞,最上面那封是今日遞來的軍報,蓋著漢中王的大印。孔明沒有批閱——他已經盯著那封軍報看了將近半個時辰,目光始終落在末尾那行硃批之上。
「朕親率中軍北上,卿鎮成都,統籌糧草。李嚴為副,協理軍務。」
李嚴。孔明在心底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這個人是劉備新近提拔的益州舊部,素以「精明幹練」著稱,但孔明很清楚,李嚴的「精明」在另一方面——他擅長察言觀色,擅長揣摩上意,擅長在適當的時候遞出適當的話。把這樣的人放在自己身邊做「副手」,是監視,也是牽制。
孔明放下軍報,靠回椅背。
他想起前些日子偏殿中對坐時,劉備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遲疑。
那一枚文殊埋下的種子,還是生根了。他勸過。勸了三回。第一回在成都宮門外,他說「陛下不宜親征,關中初定,人心未穩」,劉備答「丞相多慮了,朕自有分寸」。
第二回在軍營校場上,他說「魏軍雖退,但鄴城尚有重兵,陛下若輕進恐中埋伏」,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丞相鎮守後方便是大功,前線的事,朕來操心」。
第三回是在出發前夜,他在劉備帳中坐了很久,把鄴城防務、魏軍兵力、沿途地形都細細說了一遍,最後說了一句:「陛下,若一定要去,請多加小心」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丞相莫要再勸,莫非朕不知兵?」
孔明走出軍帳時回頭看了一眼,劉備正背對著他站在案前看地圖,肩背挺直,但那挺直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固執——像是在證明什麼。他沒有再勸,轉身回了丞相府。
今夜他將所有公文都推到一邊,從袖中取出那把青碧羽扇。扇面在他掌中微微發涼,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不遠處涌動。他低頭,以指尖在扇面上緩緩寫下幾個字:「大聖,我預感劉備一去不回。他的氣運已有晦暗之色,這一去,怕是……」
「不回就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