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一睜開眼，透過玻璃窗就看到天空中掛著的那一輪圓月。
月光很亮，照的他能夠在深夜12點還能看清楚院子裡梧桐樹上的葉子和枝杈。
耳邊還有窗外傳來的蟬鳴聲，他很確信不是30年後耳朵里24小時耳鳴帶來的蟬鳴聲，不像以往的煩躁，這一次他反而覺得窗外的蟬鳴聲特別親切，渾身輕鬆。
他已經睡醒2個多小時了，剛睜開眼睛時，看清周遭的一切，他也害怕、惶恐。
可到底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事業兩起兩落都沒能催垮他，最後還能再至巔峰。
再加上周遭熟悉的一切，慢慢的就讓他忘了自己一個跨過50歲門檻的人怎麼就變成18歲的小伙子。
上輩子這個時間段，他覺得在老家發展，沒什麼出息，心裡就有了外出打拼的想法，正在做最後的掙扎。
再過幾天，將要開啟他漂泊在外的後半生，中間偶爾回來一次，直至在國外出差期間，忽然聽到父母病故的噩耗，再急匆匆的趕回來，一切都晚了。
他再後悔，遺憾，屁用沒有。
那時候，他才意識到銀行卡里的九位數存款，省城最佳地段的獨棟別墅，鶯歌燕舞、環肥燕瘦的生活都沒有了任何意義。
後來每逢佳節，看著空中的圓月，對他反而是一種煎熬。
陳志遠收回思緒，聞著房間裡的化肥、農藥殘留味和一點點木頭髮霉的味道，不但沒覺得刺鼻，反而特別親切。
「不出去了，這輩子都不出去了。」陳志遠默默的想著。
困意襲來，陳志遠聽著窗外的蟬鳴聲，就好像30年後已經和他作息徹底融為一體的耳鳴聲一樣，進入夢裡。
也是這天晚上，陳志遠覺得十幾年都沒有睡得這麼踏實了。
不用再去考慮從哪裡弄錢周轉，也不用考慮生產出來的貨物賣不出去怎麼辦？不用考慮銀行貸款怎麼還？
睡夢中，聽到一陣『哐哐哐哐』拍打鐵門的聲音。
接著又聽到外邊有人大聲喊：「哥，你個大懶蟲，也不看看都幾點啦，快起來啊。」
「哥，咱媽5點多就去地里撒化肥了，讓你早點起來做飯，你再不醒，咱媽都回來啦。」他妹妹陳雪在外邊大喊大叫。
擱以往，陳志遠都能狠狠的罵她一頓，但是現在聽到他妹妹的聲音，反而覺得特別親切。
上一世他們倆從小打到大，誰都看誰不順眼。
後來還因為他長期在外不回家，妹妹沒少和他吵。
父母病重時，也是妹妹床前盡孝。
甚至他上一世第二次負債，渾身窮的叮噹響，還是妹妹借給他十萬塊。
那時候她說了句讓陳志遠到現在都忘不掉的話：「哥，你是我親哥，你再混蛋，可你有困難找我開口了，我肯定得幫。」
「這10萬你拿去吧，咱爸媽還等著你回家呢。」
那一次之後，哪怕他後來十倍還給妹妹，都覺得不夠。
甚至想不明白小時候怎麼就一直打架的？
想到這裡，他隔著門說：「我就去做飯，咱爸呢？」
「咱爸去鎮供電站上班啦，哥，你可快點，咱媽干一早上活了，就等回來吃飯呢。」陳雪催他。
陳志遠一邊回應著，一邊穿上衣服。
夜裡借著月光就能看清的梧桐樹，此刻正筆直的立在院子裡。
一根帶著塑料套管的鋼絲繩，一頭捆在梧桐樹杈位置。
另一頭就在他這間西屋的牆上砸了一個膨脹螺絲，拉緊繃的筆直。
南屋裡是一整套把糧食加工成麵粉的電磨，靠南屋牆邊還放著一台紅漆斑駁、露出漆黑鑄鐵的磅秤，專門用來稱糧食的。
也有村裡的鄉親賣豬、賣糧食、廢品時，不相信那些生意人自帶的稱，但對它都很信任。
說起來，他們家現階段在村裡的生活就很優越。
他們家是村里第一個用水泥板蓋房子，紅磚砌牆的，就連院子裡的土地面也用水泥硬化過。
也是村里第一個買了牡丹牌21英寸大彩電。
到現在，村里還有很多人家是土胚牆，房頂還是用木頭搭的梁。
還有不少人家甚至連一台黑白電視機都沒有。
「多好的條件，我怎麼就那麼看不開，非得出去折騰個毛線。」陳志遠念叨著。
陳雪可不知道她哥在想什麼，看到她哥一直在門口傻站著不動彈，也不去做飯，她都有點著急：「哥，你聽到沒有，該去做飯啦。」
「這就去。」陳志遠回過神來，他媽快從地里回來了。
20多分鐘後，陳志遠就很熟練的做好了一鍋玉米粥，順帶把饅頭熱透。
甚至還利用等待的碎片時間，去東邊爺爺留下的院子裡薅了一把朝天椒、香菜、小蔥和黃瓜。
黃瓜直接拍兩刀切成段，用蒜泥涼拌。
朝天椒、香菜和小蔥用醬油、香油、五香面拌一拌，沒有其他亂七八糟的調味料，但聞著就是香。
再嘗一口，紅色的朝天椒也是真辣，可陳志遠喜歡。
就是吃多了辣椒，上廁所的時候折磨人。
陳雪全程看著她哥在半個小時內做好飯，一點時間都沒浪費，覺得很不可思議：「哥，你做飯咋這麼快？」
「要不然磨磨唧唧的做一個小時？你不餓？」陳志遠問她。
陳雪撇嘴：「哥，我好餓，我先吃了啊。」
「快吃吧，玉米粥燙，別急著喝。」陳志遠叮囑她。
妹妹比他小8歲，還是個半大孩子，根本不聽他的，一口玉米粥下去，燙的上顎用手一搓就下來一層皮，她又猛灌涼水。
陳志遠又氣、又心疼：「都說燙，你著什麼急。」
「哥，餓嘛。」陳雪還覺得委屈。
一句話，陳志遠肚子裡的話又咽回去了，看到他妹妹餓的又想去喝玉米粥，陳志遠乾脆把鑄鐵底座的鐵葉電風扇搬過來，開到最大檔位，給玉米粥降溫。
陳雪也跟著張開嘴讓電風扇吹一吹，給燙傷降溫。
陳志遠沒搭理她，看著眼前這台完好的鐵葉風扇，想著他爸說過的話：「這可是我和你媽結婚時買的，都20多年啦，質量還是槓槓的。」
他爸還真沒說錯。
他爸媽病故後，他從國外回老家收拾遺物時，在南屋的雜物堆里發現它除了塑料按鍵掉落，白色的電纜線外套發黃，通上電以後竟然還能轉！
只可惜，他後來想給它配齊配件翻新一下，上網一查才知道生產這款鐵葉風扇的工廠30年前就因為沒訂單，破產了！
這麼一算，他們家這台電風扇足足存在了快60年，關鍵還沒壞。
「好傢夥，你知不知道你就是產品質量太好了，才破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