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離塵並沒有去捏什麼飛禽走獸。
他先是捏出了一個圓圓的腦袋,然後拉出了身軀,接著是兩條手臂,最後是兩條筆直的雙腿。
不過片刻的功夫。
一個結構極其簡單、甚至有些粗糙的泥偶,便出現在了離塵的掌心。
這泥偶沒有翅膀,沒有鱗甲,沒有鋒利的爪牙。
它就這麼簡簡單單地用兩條腿站立著,形態與他們這些化形後的先天神聖,如出一轍。
「看看這個。」
離塵將這個簡單到了極點的兩足泥偶,輕輕放在了女媧的掌心。
就在這泥偶觸碰到女媧肌膚的那一剎那!
「轟!」
女媧的識海深處,彷佛發生了開天闢地般的劇烈大爆炸!
她那沉寂了無數年的造化法則,在這一刻,猶如沉睡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宣洩口,開始瘋狂地噴發!
一股冥冥之中、貫穿了洪荒過去與未來的龐大命運線,瞬間連線在了她的元神之上。
女媧死死地盯著掌心中那個毫無生氣的粗糙泥偶。
在她的眼中,這已經不再是一個泥塊。
這是一個全新的物種,一個即便沒有強大的肉身,也能憑藉著無窮的智慧與繁衍能力,最終取代巫妖、成為這天地永恆主角的完美軀殼!
「這……這是什麼……」
女媧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兩行清淚不受控制地從眼眶中滑落。
她的直覺告訴她,她終於找到了自己大道的終極歸宿!
離塵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渾身顫抖的女媧,晨曦的陽光給他的玄袍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它現在只是一團泥。」
離塵的聲音猶如穿透萬古的鐘鳴。
「至於它未來叫什麼,能在這洪荒天地間掀起多大的風浪。」
「那就要看你,能給它注入什麼樣的魂了。」
離塵的聲音,在清晨的須彌山澗中久久迴蕩。
女媧雙手捧著那個粗糙的泥偶,彷佛捧著這洪荒天地間最沉重的至寶。
她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雙眸死死地盯著泥偶那甚至連五官都沒有完全成型的面龐。
魂。
什麼樣的魂,才能配得上這等潛力無窮的軀殼?
女媧的識海中,千萬種造化法則在瘋狂地碰撞、推演。她嘗試著將自己最熟悉的、那種悲天憫人、柔和包容的生機注入泥偶之中。
「嗡——」
一絲五彩霞光順著女媧的指尖,緩緩流入了九天息壤之內。
泥偶的表面瞬間泛起了一層溫潤的光澤,甚至連那原本死寂的泥土質感,都變得猶如新生的嬰兒肌膚般柔軟。
但也僅限於此了。
那股生機雖然龐大,卻像是一灘沒有源頭的死水,注入泥偶體內後,便開始迅速消散,根本無法在泥偶的核心處凝聚成一點真靈。
泥偶,依然只是泥偶。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更沒有那種足以讓天地色變的命格。
「失敗了……」
女媧眼中的光彩微微一黯。
她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離塵
「前輩,為何我的造化之氣,無法在它體內生根發芽?它明明已經具備了最完美的形體,九天息壤與三光神水也已交融,可為何……它就是沒有活過來?」
離塵負手而立,深黑色的眼眸中沒有半點意外之色。
他看著女媧那充滿挫敗感的神情,語氣依舊平淡如水。
「因為你給的,是施捨。」
女媧嬌軀一震,滿臉不可思議
「施捨?」
「不錯,就是施捨。」
離塵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女媧潛意識裡的高傲
「你是先天神聖,生來便高高在上,擁有大羅金仙的修為。你把自己的生機分給它,就像是一個富戶在給路邊的乞丐施捨吃食。」
離塵緩緩走到水潭邊,目光透過清澈的潭水,看著潭底那些為了爭奪一絲靈氣而互相撕咬的微小水蟲。
「這洪荒天地,從來不缺生機,缺的是活下去的資格。」
「你賦予它的這種柔弱的、悲憫的生機,在這殘酷的洪荒大地上,連一天都活不過去。」
「一陣稍微猛烈些的九天罡風,一頭剛剛開啟靈智的低等妖獸,就能將你這種可笑的造化撕成碎片。」
離塵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盯著女媧的眼睛。
「你想要孕育的,如果只是一個只能養在須彌山道宮裡觀賞的玩物,那你現在的生機已經足夠了。」
「但如果你想要它成為這天地的主角,想要它在那漫天神佛、巫妖大能的夾縫中殺出一條血路……」
「那它的魂里,就絕不能只有你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悲憫!」
「它需要野心。需要貪婪。需要那種哪怕被踩在腳底,也要咬下蒼天一塊肉的狠戾!」
離塵的話語,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劈開了女媧苦修了無數個元會的固有道心。
女媧愣在了原地。
狠戾?野心?貪婪?
這些在紫霄宮中,被鴻鈞道祖痛批為「因果業障」、「成道阻礙」的負面情緒,在離塵的口中,竟然成了賦予新生靈靈魂的必需品?
若是旁人說出這番話,女媧定然會拂袖而去。
但說這話的,是剛剛一擊震動了紫霄宮的洪荒第一聖。是他用那不講道理的殺伐大道,強行逆轉了須彌山的死局。
「晚輩……似乎有些明白了。」
女媧低下頭,再次看向掌心的泥偶。
這一次,她的眼中不再只有單純的憐愛,而是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深邃。
她沒有再急著去注入生機。
而是捧著泥偶,就這麼在這水潭邊,靜靜地盤膝坐了下來。
她閉上了雙眼,封閉了六識。將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對生命本質、對毀滅與新生之間那層玄奧關係的推演之中。
這一坐,便是漫長的歲月。
大能悟道,不知春秋。
離塵看著陷入深層次冥想的女媧,並沒有出聲打擾。
他轉身走回了無名道宮,在十二品暗紅血蓮上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須彌山巔,再次恢復了那種恆古不變的死寂與寧靜。
只有清晨的朝露與傍晚的晚風,在女媧的肩頭交替出現。春去秋來,山澗邊的奇花異草枯萎了又繁盛,繁盛了又枯萎。
一千年的光陰,在聖人的吐納間,不過是白駒過隙。
兩千年,三千年……
整整三千年的時間,悄然而逝。
在這三千年中,須彌山安如磐石,沒有任何外界的紛擾能夠打破這裡的平靜。
但在須彌山之外的那片廣袤的洪荒大地上。
三千年的時光,卻足以讓這方天地的格局,發生翻天覆地的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