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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舊帳

2026-10-17 06:54:03 作者: 明竹真人

  右眼炸了。

  不是鈍疼。是炸裂。

  紅光從眼底衝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窟。

  沈復沒閉眼。

  越疼,越不能閉。

  血從右眼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石案上。沒聲。

  裴玄要上前。周文伸手攔住了他。

  「別碰他。「周文說。

  裴玄停住了。

  那個女人的聲音,還在。

  「沈復……「

  很輕。很慢。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就在耳邊。

  沈復的手停在木牌上。指尖發麻。

  木牌是涼的。

  和趙鐵那塊不一樣。趙鐵的木牌碰了之後,是溫的。像活人。這塊是涼的。像冰。

  「復兒。「那個聲音說。

  沈復的手指攥緊了。

  木牌上的字亮了。幽藍色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裴玄往前走了一步。

  「沈復?「他說。

  

  沈復沒回答。

  他的右眼在流血。血是暗紅色的。和那些線一個顏色。

  陸九往裴玄身邊靠了靠。

  「她叫你復兒?「陸九壓低聲音。「這是小名。「

  沈復沒回答。

  他蹲下來。看著木牌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久到右眼的血滴在木牌上。血落在字上,字亮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名字。

  很多年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忘了。

  但他沒忘。

  他一直記得。

  沈復站起來。

  他試。

  和趙鐵那關一樣。替對方回答執念。趙鐵問「左邊肋骨還疼嗎「,他答「不疼了「。趙鐵的執念消了,走了。

  這一關也一樣。

  「我回來了。「沈復說。

  聲音很啞。

  木牌沒反應。

  還是涼的。

  右眼更疼了。像有人用釘子在眼眶裡轉。轉得很慢,一圈一圈。疼得他眼前發黑。

  不對。

  他退了一步。

  方法不對。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木牌的表面。

  涼的。從裡到外的涼。

  趙鐵那塊木牌,碰了之後是溫的。溫的,說明執念有出口。答了,就散了。

  這塊是涼的。涼的,說明執念沒有出口。

  「怎麼了?「裴玄問。

  「沒用。「沈復說。

  他的手在袖口裡。捏住了那三枚銅錢。

  銅錢是溫熱的。

  他想妻子。想妻子罵他「又拿錢去買黃湯「。想妻子把錢塞進他袖子裡。想妻子拍一下他的手背。

  地天泰印亮了。

  紅光從手背衝出來。照在木牌上。

  木牌還是涼的。

  紅光落在木牌上,被吸進去了。照不出三步遠。

  和明夷局的通道一樣。

  不對。

  沈復收回手。地天泰印的紅光暗了下去。

  他蹲下來。又看木牌上的名字。

  名字他認得。

  但他想不起來,上一次叫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

  很多年了。

  久到他以為自己忘了。

  藥味。

  很苦的藥味。熬了很多天的藥味。藥罐放在灶上,火很小,咕嘟咕嘟地響。

  油燈。油燈的光很暗。燈罩上有一層黑煙。有人用針挑燈芯,挑一下,亮一點。過一會兒,又暗了。


  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咳到最後,是喘。喘不上來的那種喘。

  有人在拍背。一下一下。拍得很輕。怕拍重了,人更疼。

  沈復的右眼,又炸了一下。

  血噴出來。濺在木牌上。

  他沒擦。

  「復兒。「那個聲音說。

  「你瘦了。「

  沈復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洞窟里的幽光,暗了一下。然後又亮了。

  木牌上的名字,顏色更深了。像有血從木紋里滲出來。一滴一滴,往下淌。淌到石案上,匯成一小灘。

  裴玄看著沈復。

  「你認識她。「裴玄說。不是問句。

  沈復沒回答。

  周文的刀握緊了。刀尖抵著地。人繃著。

  老判官站在最後,沒動。他的眼睛看著木牌上的名字。看不清表情。

  判官的帽檐壓得很低。但他的手,在官帽上攥了一下。

  「她叫你復兒。「陸九說。「這不是大名。是家裡人叫的。「

  沈復還是沒回答。

  他看著木牌。

  趙鐵那關,木牌是溫的。因為趙鐵的執念是問別人。問弟弟。弟弟不在了,沈復替弟弟答了。執念消了。

  這一關,木牌是涼的。

  因為她的執念,不是問別人。

  是等。

  等一個人回來。

  沈復回來了。但她還是不走。

  為什麼?

  沈復的右眼在流血。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他想。

  趙鐵的執念是「左邊肋骨還疼嗎「——這是一個問題。有答案。答了,執念就消了。

  她的執念是「復兒,你回來啦「——這不是問題。沒有答案。

  她等的不是沈復回來。

  她等的是別的。

  沈復的右眼在流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濕了。

  他想。

  趙鐵的執念,是對外的。問弟弟。弟弟不在了,沈復替弟弟答。答的是別人的執念。

  她的執念,是對內的。等他。等的是沈復自己。

  替別人答,可以。替自己答,不行。

  因為他自己還沒原諒自己。

  沈復的手指攥緊了銅錢。銅錢硌著手心。疼。但他沒鬆開。

  他想起一些事。

  不是完整的。是碎片。

  他走的時候,有人在咳。一聲接一聲。他說「我很快回來「。那個人說「去吧,公事要緊「。

  他沒回來。

  等他回來的時候,屋裡只有一盞油燈。燈罩上的黑煙,還沒散。

  沈復的右眼,血止不住了。

  他蹲下來。看著木牌上的名字。

  「你等的不是我回來。「他說。

  聲音很輕。

  木牌亮了一下。

  幽藍色的光,從字里滲出來。照亮了沈復的臉。他的右眼裡全是血。左眼是紅的。

  「你等的是——「沈復說。

  他停住了。

  右眼炸了。

  比剛才更狠。紅光從眼底衝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窟。

  他沒說完。

  但他明白了。

  她等的不是他回來。

  她等的是他原諒自己。

  沈復的手,從木牌上拿開了。

  木牌上的名字,還在。亮著。像一盞燈。

  他轉過身。右眼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第二關。「他說。

  他的聲音很啞。


  「和趙鐵那關不一樣。「

  裴玄看著他。

  「哪裡不一樣?「

  沈復沒回答。

  他的手在袖口裡。捏住了那三枚銅錢。銅錢是溫熱的。

  他看著洞窟深處。暗紅色的線還在,從四面八方匯聚,指向更深處。

  「趙鐵的執念,是問別人。「沈復說。「答了,就走了。「

  「她的執念,是等我。「

  「我回來了。但她不走。「

  「因為她等的不是我這個人。「

  陸九聽著。他沒完全聽懂。但他聽懂了一件事——沈復認識這個女人。很熟。熟到右眼炸了。

  「那怎麼辦?「陸九問。

  沈復沒回答。

  他看著木牌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久到銅錢的溫度,一點一點涼下去。

  然後他把銅錢收回袖口。

  「換個法子。「他說。

  洞窟里的幽光,暗了一下。

  木牌上的名字,還在亮著。

  像一盞燈。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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