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沒聲。
老大看著他。沒動。
那雙眼睛是亮的。像兩顆星。三百年了,還在亮。
「你想起什麼了?「老大問。
沈復沒回答。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名字——沉復。兩個字,像被水泡過的墨,模糊,但認得出來。
「沉復。「沈復說。
「是。「
「我是沉復。「
「你是沉復。「老大說,「天道真名,沉復。「
沈復看著他。
「老三說,天道是假的。「
「老三沒說錯。「
「假的天道,撐了三百年。「沈復說。
「撐住了。「老大說。
「靠什麼撐的?「
老大沒回答。
他抬起右手。袖口那個「易「字,在紅光里亮了一下。
「老三撐住柱子。柱子撐住我。我撐住天道。「老大說,「老三散了。「
「所以你出來了。「
「對。「
「柱子空了。「沈復說,「天道——「
「天道還沒倒。「老大說,「但它快撐不住了。「
洞窟里的幽光,暗了一下。
沈復的右眼還在流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濕了。
「你出來,不是來撐天道的。「沈復說。
老大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不是來撐的。「老大說,「我是來還的。「
「還什麼?「
「債。「
老大往前走了一步。地天泰印的紅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和太史令一模一樣,和判官一模一樣,和老三一模一樣。
「天道造了這局,騙了亡魂三百年。「老大說,「每個亡魂的執念,都是天道欠的債。損局消債。益局還債。「
「還誰?「
「還下面的人。「
沈復沒聽懂。
「風雷益。「老大說,「損上益下。損局損的是下面——亡魂的執念。益局要損的,是上面。「
「上面是誰?「
「天道。「
沈復的手指攥緊了。
「怎麼損?「
老大看著他。
「把天道欠的,還回去。「老大說,「天道丟了一樣東西,丟了三百年。丟了它,天道才是假的。「
「什麼東西?「
「名字。「
沈復的右眼,又疼了一下。
鈍疼。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眶裡慢慢轉。
「天道真名,沉復。「老大說,「三百年沒人叫過這個名字。天道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是誰的天道,才是假天道。「
「你是說——「
「我是說,你。「老大說,「你就是天道丟的那個名字。你就是沉復。「
沈復沒說話。
洞窟里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地天泰印的紅光和心跳不同步。
裴玄往前走了一步。他看著老大,又看看沈復。
「你說,他是天道?「裴玄問。
老大沒回答。
「三百年前的天道,是他?「裴玄追問。
老大還是沒回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沈復的右眼。
「你的眼睛,不是你自己長的。「老大說,「是天道長的。天道塌了,眼睛還認得自己。「
沈復抬手,摸了摸右眼。
疼。鈍疼。像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想出來。
「我不記得。「沈復說。
「你會記得的。「老大說。
陸九在旁邊,聽不太明白。但他聽懂了最要緊的一句——沈復不是普通人。他是天道。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益局第一關。「老大說,「找回你自己。「
「怎麼找?「
「進去,就知道了。「
老大側開身。
他身後,是一扇石門。
和明夷局的石門一樣。和損局的石門一樣。但門上的卦象不同。
震下巽上。
風雷益。
沈復站在石門前,看著那個卦象。
益。增益。損上益下。
他伸手去推。
門開了。
門後是一條通道。和損局的通道不同——這條通道有光。不是幽藍色。是暖黃色。像油燈的光。像家裡那盞油燈的光。
沈復走進去。
暖黃的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拖在身後,比人長。
裴玄跟上。陸九跟上。周文跟上。老判官和判官最後。老大沒有跟進來。他站在石門外,看著沈復走遠,直到石門在沈復身後合上。
通道里,暖黃的光從壁上滲出來,像水一樣流動。不涼。是溫的。和銅錢的溫度一樣。
沈復的手在袖口裡。捏住了那三枚銅錢。
銅錢是溫熱的。
走了大約百步,通道寬了。
是一個洞窟。不大。洞窟中央有一個石案,石案上放著一塊木牌。
黑漆漆的。巴掌大小。邊角磨得發亮。
和損局那兩塊一模一樣。
沈復走過去。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他認得。
不是母親。不是妻子。不是趙鐵。
是他自己。
兩個字。
沉復。
沈復的手,懸在木牌上方。沒有碰。
他蹲下來。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右眼的血滴在木牌上。血落在字上,字亮了一下。
暖黃色的光。和通道壁上的光一個顏色。
木牌里,傳出一個聲音。
是他自己的聲音。
「你終於回來了。「
沈復的手停住了。
「我等你三百年了。「那個聲音說,「等你來把你自己,接回去。「
沈復蹲在木牌前。很久。
久到裴玄以為他不會動了。
「接回去?「沈復問。
「接回去。「那個聲音說,「你把你自己丟在這兒,三百年。你忘了。我沒忘。「
沈復的右眼,又開始疼。
鈍疼。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眶裡慢慢轉。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木牌的那一刻,木牌上的字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字里滲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窟。
光里,站著一個影子。
和他一模一樣。
沈復看著那個影子。影子也看著他。
「你是誰?「沈復問。
「我是你。「影子說。
「我又是誰?「
影子沒回答。
他抬起手。手背上,有一枚印。和沈復右手手背上的地天泰印,一模一樣。
「你摸一摸。「影子說,「摸一摸,你就知道你是誰了。「
沈復沒動。
他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久到銅錢的溫度,一點一點涼下去。
然後他伸出手。
指尖穿過暖黃色的光,碰到了影子的手。
那個瞬間,右眼炸了。
不是疼。是亮。
紅光從眼底衝出來,整個洞窟都被照亮了。
沈復看見了。他全都看見了。
三百年前。九月初七。庚寅年,丙戌月,丁未日。
歸藏台。
斷柱。
「天道真名,沉復。「那個影子說,「你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