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關過了之後,洞窟里的暖黃光更亮了。
不是變亮。是變多了。光從石壁上滲出來,像水一樣流動,漫過石板,漫過每個人的腳面。
不涼。是溫的。和銅錢的溫度一樣。
沈復站在石案前。
他的右眼不疼了。痂還在。但疼,沒了。
他抬起右手。地天泰印還在手背上。但顏色變了。不再是暗紅色。是暖黃色。和洞窟里的光一個顏色。
「你看見了什麼?「裴玄問。
沈復沒回答。
他看見了三百年前的歸藏台。看見了斷柱。看見了老大被封進柱子。看見了老三在柱子裡喊「哥「。看見了自己——沉復——站在歸藏台上,把記憶封起來,丟進輪迴。
這些事,他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沒什麼。「沈復說。
裴玄看著他。沒追問。
陸九湊過來。他看了一眼沈復的右手。
「你的印——「陸九說。
「變了。「沈復說。
「變成什麼了?「
「暖的。「
陸九沒聽懂。但他沒再問。
積分榜亮了。
石碑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沈復的名字後面,從「九「變成了「十二「。
裴玄的數字,從「八「變成了「八「。沒變。
陸九的數字,從「四「變成了「五「。
周文的數字,從「五「變成了「五「。沒變。
「加了三。「裴玄說。
「損局加了二。「沈復說,「益局第一關,加了三。「
「益局加得多。「
「因為益局是還債。「沈復說,「損局消債,消一筆算一筆。益局還債,還一筆,天道記一筆。「
裴玄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石案上,木牌又出現了。
黑漆漆的。巴掌大小。邊角磨得發亮。
和前兩塊一模一樣。
沈復走過去。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他不認得。
兩個字。筆畫很簡單。但他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誰?「陸九湊過來看。
「不認識。「沈復說。
裴玄也過來看了一眼。
「沒聽過。「裴玄說。
沈復蹲下來。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暖黃色的光漫過他的手背,地天泰印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木牌的那一刻,木牌上的字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字里滲出來。
木牌里,傳出一個聲音。
不是女人的聲音。不是趙鐵的聲音。不是他自己的聲音。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喘。像跑了很遠的路。
「天道欠我一條命。「
沈復的手停住了。
「你是誰?「沈復問。
「我叫陳三。「那個聲音說,「三百年前,歸藏台塌的那天,我是第一個死的。「
沈復的右眼,又開始疼。
鈍疼。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眶裡慢慢轉。
「歸藏台塌的時候,我在台下掃地。「陳三說,「柱子裂了,石頭砸下來,我沒跑掉。「
「我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
「我娘還在等我回家吃飯。「
「我娘做的手擀麵,寬湯,撒一把蔥花。「陳三說,「我每個月發了工錢,都給她帶半斤豬頭肉。她捨不得吃,留到第二天,熱一熱,又給我盛到碗裡。「
「我攢了兩年錢,想給她換一口新鍋。舊鍋漏了,她用麵糊糊著,還在用。「
「錢還沒攢夠。我就死了。「
「鍋還在漏。我娘還在用麵糊糊著。「
沈復沒說話。
「天道欠我一條命。「陳三說,「欠了三百年。「
「你想讓我怎麼還?「沈復問。
「我不要命。「陳三說,「命已經沒了。還不回來。「
「我要你記住我。「
「記住你?「
「三百年了。「陳三說,「沒人記得我。我娘死了,沒人記得她有個兒子叫陳三。歸藏台塌了,沒人記得塌那天死了一個掃地的。「
「天道把所有人都忘了。「
「你是天道。你得記住我。「
沈復蹲在木牌前。很久。
久到裴玄以為他不會動了。
他想起自己生前。
太史監里,他記過一萬局卦。每局卦的爻辭、變卦、應期,他都記得。但他不記得太史監里掃地的老頭叫什麼。不記得給他送公文的小吏家裡有幾口人。不記得王庸的師爺是哪一年來的。
他記了一輩子卦。沒記過一個人。
「我記住了。「沈復說。
「陳三。二十三歲。歸藏台掃地的。塌那天,第一個死的。「
「你娘在等你回家吃飯。「
木牌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字里衝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窟。
光里有一道影子。很年輕。穿著粗布衣裳。手裡拿著一把掃帚。
影子看著沈復。
「你真的記住了?「陳三問。
「記住了。「
「不會忘?「
「不會忘。「
陳三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終於「的笑。
「好。「他說,「那我走了。「
影子散了。
像煙。像霧。散得很慢。每散一點,洞窟里的暖黃光就亮一分。
散到最後,剩下一個輪廓。手裡還拿著那把掃帚。
然後那個輪廓也散了。
木牌上的字,沒了。
沈復站起來。
他的右眼不疼了。
地天泰印的暖黃色,又亮了一分。
「第二關。「他說。
「過了。「
沒人說話。
陸九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裴玄看著沈復。
「你記住他了?「裴玄問。
「記住了。「
「真的假的?「
「真的。「沈復說,「陳三。二十三歲。歸藏台掃地的。塌那天第一個死的。他娘在等他回家吃飯。「
裴玄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裴玄說。
「以前什麼樣?「
「以前你只記卦。不記人。「
沈復沒回答。
他想起陳三。二十三歲。掃地的。攢錢給娘換鍋。
他想起自己。三十七歲。卜官。攢了三枚銅錢給妻子買生辰禮。
他們都是一樣的人。被天道忘了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洞窟深處。
暖黃色的光還在流動。從四面八方匯聚,指向更深處。
「下一關。「沈復說。
他往前走。右眼不疼了。地天泰印暖黃的光,在黑暗中亮著,像一盞燈。
走了大約百步,石案又出現了。
木牌又出現了。
黑漆漆的。巴掌大小。邊角磨得發亮。
沈復走過去。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他認得。
不是陳三。不是母親。不是趙鐵。
是王庸。
沈復的手指攥緊了。
袖口裡的三枚銅錢,硌著手心。疼。但他沒鬆開。
王庸。
把他推出去頂罪的人。剽竊他手稿的人。在朝堂上跪著哭、把「觀星失職、隱瞞天機「的罪名死死扣在他頭上的人。
他以為王庸還在陽間。
沒想到,王庸也死了。
而且,王庸的執念,也在益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