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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還債

2026-10-17 06:54:20 作者: 明竹真人

  第一關過了之後,洞窟里的暖黃光更亮了。

  不是變亮。是變多了。光從石壁上滲出來,像水一樣流動,漫過石板,漫過每個人的腳面。

  不涼。是溫的。和銅錢的溫度一樣。

  沈復站在石案前。

  他的右眼不疼了。痂還在。但疼,沒了。

  他抬起右手。地天泰印還在手背上。但顏色變了。不再是暗紅色。是暖黃色。和洞窟里的光一個顏色。

  「你看見了什麼?「裴玄問。

  沈復沒回答。

  他看見了三百年前的歸藏台。看見了斷柱。看見了老大被封進柱子。看見了老三在柱子裡喊「哥「。看見了自己——沉復——站在歸藏台上,把記憶封起來,丟進輪迴。

  這些事,他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沒什麼。「沈復說。

  裴玄看著他。沒追問。

  陸九湊過來。他看了一眼沈復的右手。

  「你的印——「陸九說。

  「變了。「沈復說。

  「變成什麼了?「

  「暖的。「

  

  陸九沒聽懂。但他沒再問。

  積分榜亮了。

  石碑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沈復的名字後面,從「九「變成了「十二「。

  裴玄的數字,從「八「變成了「八「。沒變。

  陸九的數字,從「四「變成了「五「。

  周文的數字,從「五「變成了「五「。沒變。

  「加了三。「裴玄說。

  「損局加了二。「沈復說,「益局第一關,加了三。「

  「益局加得多。「

  「因為益局是還債。「沈復說,「損局消債,消一筆算一筆。益局還債,還一筆,天道記一筆。「

  裴玄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石案上,木牌又出現了。

  黑漆漆的。巴掌大小。邊角磨得發亮。

  和前兩塊一模一樣。

  沈復走過去。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他不認得。

  兩個字。筆畫很簡單。但他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誰?「陸九湊過來看。

  「不認識。「沈復說。

  裴玄也過來看了一眼。

  「沒聽過。「裴玄說。

  沈復蹲下來。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暖黃色的光漫過他的手背,地天泰印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木牌的那一刻,木牌上的字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字里滲出來。

  木牌里,傳出一個聲音。

  不是女人的聲音。不是趙鐵的聲音。不是他自己的聲音。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喘。像跑了很遠的路。

  「天道欠我一條命。「

  沈復的手停住了。

  「你是誰?「沈復問。

  「我叫陳三。「那個聲音說,「三百年前,歸藏台塌的那天,我是第一個死的。「

  沈復的右眼,又開始疼。

  鈍疼。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眶裡慢慢轉。

  「歸藏台塌的時候,我在台下掃地。「陳三說,「柱子裂了,石頭砸下來,我沒跑掉。「

  「我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

  「我娘還在等我回家吃飯。「

  「我娘做的手擀麵,寬湯,撒一把蔥花。「陳三說,「我每個月發了工錢,都給她帶半斤豬頭肉。她捨不得吃,留到第二天,熱一熱,又給我盛到碗裡。「

  「我攢了兩年錢,想給她換一口新鍋。舊鍋漏了,她用麵糊糊著,還在用。「


  「錢還沒攢夠。我就死了。「

  「鍋還在漏。我娘還在用麵糊糊著。「

  沈復沒說話。

  「天道欠我一條命。「陳三說,「欠了三百年。「

  「你想讓我怎麼還?「沈復問。

  「我不要命。「陳三說,「命已經沒了。還不回來。「

  「我要你記住我。「

  「記住你?「

  「三百年了。「陳三說,「沒人記得我。我娘死了,沒人記得她有個兒子叫陳三。歸藏台塌了,沒人記得塌那天死了一個掃地的。「

  「天道把所有人都忘了。「

  「你是天道。你得記住我。「

  沈復蹲在木牌前。很久。

  久到裴玄以為他不會動了。

  他想起自己生前。

  太史監里,他記過一萬局卦。每局卦的爻辭、變卦、應期,他都記得。但他不記得太史監里掃地的老頭叫什麼。不記得給他送公文的小吏家裡有幾口人。不記得王庸的師爺是哪一年來的。

  他記了一輩子卦。沒記過一個人。

  「我記住了。「沈復說。

  「陳三。二十三歲。歸藏台掃地的。塌那天,第一個死的。「

  「你娘在等你回家吃飯。「

  木牌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字里衝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窟。

  光里有一道影子。很年輕。穿著粗布衣裳。手裡拿著一把掃帚。

  影子看著沈復。

  「你真的記住了?「陳三問。

  「記住了。「

  「不會忘?「

  「不會忘。「

  陳三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終於「的笑。

  「好。「他說,「那我走了。「

  影子散了。

  像煙。像霧。散得很慢。每散一點,洞窟里的暖黃光就亮一分。

  散到最後,剩下一個輪廓。手裡還拿著那把掃帚。

  然後那個輪廓也散了。

  木牌上的字,沒了。

  沈復站起來。

  他的右眼不疼了。

  地天泰印的暖黃色,又亮了一分。

  「第二關。「他說。

  「過了。「

  沒人說話。

  陸九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裴玄看著沈復。

  「你記住他了?「裴玄問。

  「記住了。「

  「真的假的?「

  「真的。「沈復說,「陳三。二十三歲。歸藏台掃地的。塌那天第一個死的。他娘在等他回家吃飯。「

  裴玄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裴玄說。

  「以前什麼樣?「

  「以前你只記卦。不記人。「

  沈復沒回答。

  他想起陳三。二十三歲。掃地的。攢錢給娘換鍋。

  他想起自己。三十七歲。卜官。攢了三枚銅錢給妻子買生辰禮。

  他們都是一樣的人。被天道忘了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洞窟深處。

  暖黃色的光還在流動。從四面八方匯聚,指向更深處。

  「下一關。「沈復說。

  他往前走。右眼不疼了。地天泰印暖黃的光,在黑暗中亮著,像一盞燈。

  走了大約百步,石案又出現了。

  木牌又出現了。

  黑漆漆的。巴掌大小。邊角磨得發亮。

  沈復走過去。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他認得。

  不是陳三。不是母親。不是趙鐵。

  是王庸。

  沈復的手指攥緊了。

  袖口裡的三枚銅錢,硌著手心。疼。但他沒鬆開。

  王庸。

  把他推出去頂罪的人。剽竊他手稿的人。在朝堂上跪著哭、把「觀星失職、隱瞞天機「的罪名死死扣在他頭上的人。

  他以為王庸還在陽間。

  沒想到,王庸也死了。

  而且,王庸的執念,也在益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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