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善沒有動手。
他甚至沒有釋放威壓。
他只是盤膝坐在白骨娘娘廟廢墟前，手中念珠輕輕轉動。
佛光從他身後升起。
溫和。
明淨。
若只看外表，實在很難將他與白骨娘娘這種吃人妖魔聯絡在一起。
可顧長青天眼監察之下，分明能看到慧善身後纏著一條條黑紅香火線。
那些香火線已經斷裂大半。
斷口處還在往外冒著怨氣。
慧善看著顧長青，緩緩開口：
「顧神將。」
「你斬黃風，滅白骨，封十三國香火。」
「看似雷厲風行。」
「實則只見表象。」
顧長青沒有說話。
慧善繼續道：
「妖吃人，人懼妖。」
「這自然是苦。」
「可妖也在苦中。」
「它們生於洪荒，弱肉強食，不懂道理，不明善惡。」
「西方收其香火，引其入善道。」
「正是替眾生承苦。」
白纓氣得臉色發白。
羅青直接罵道：
「吃人的妖也苦？」
「那被吃的人算什麼？」
慧善看向他，語氣柔和。
「施主心中嗔念太重。」
「仇恨只會帶來更多仇恨。」
「顧神將如今大開殺戒，只會讓十三國眾生陷入更深恐懼。」
他抬手一揮。
一片佛光落向白桑城。
不少百姓聽到他的話，神情變得茫然。
有人低聲道：
「白骨娘娘死了，若再來別的妖怪怎麼辦？」
「西方上師說得也有道理。」
「天庭能護我們一日，能護我們一世嗎？」
「娘娘雖然吃人，可每月只吃一個。」
「如今廟塌了，山裡的妖會不會全來？」
這些聲音很小。
可在場仙神都聽得清楚。
瑤姬臉色一變。
她沒想到，慧善幾句話便讓百姓心中生出動搖。
這比直接鬥法更麻煩。
他不是在替白骨娘娘辯解。
他是在利用百姓的恐懼。
讓他們重新懷疑天庭。
慧善看向顧長青。
「看到了嗎？」
「顧神將。」
「眾生畏懼殺戮。」
「你帶來雷霆，卻帶不來安寧。」
「西方所行，乃是承接苦難，慢慢度化。」
「這才是慈悲。」
顧長青看著他。
「說完了？」
慧善微微一笑。
「顧神將可有高論？」
顧長青轉頭看向許照。
「把東西搬上來。」
許照早就在等這句話。
他帶著天兵，將白骨廟地底挖出的證物一件件擺在廢墟前。
第一件。
是一盞未完全破碎的骨燈。
燈罩人皮製成。
燈芯是女子魂魄殘留。
第二件。
是一箱紅繩鈴鐺。
每一隻鈴鐺，都曾綁在新嫁娘手腕上。
第三件。
是一冊廟祝帳簿。
上面寫著每月獻祭女子姓名、年歲、家族、收取銀錢、安撫費。
第四件。
是一堆白骨。
其中不少骨骼細小，分明年紀極輕。
隨著證物一件件擺出，白桑國百姓的眼神逐漸變了。
那些被慧善佛光安撫下去的痛苦與憤怒，再次翻湧而起。
顧長青抬手。
天規玉冊展開。
「顯。」
轟！
白骨娘娘廟中被救出的亡魂記憶浮現在半空。
畫面中。
一名新嫁娘哭著被送入廟中。
白骨娘娘剝下她的皮，煉成燈罩。
一名女子魂魄被困在骨燈里，日日被香火灼燒。
一個母親抱著女兒嫁衣哭到吐血。
一個年輕丈夫跪在廟前求了一夜，第二日被廟祝打斷腿扔下山。
畫面不斷變化。
最後，一個被困在骨燈中的女子魂魄抬起頭，看向慧善。
「上師。」
「你說你替我們承苦。」
「那我疼的時候。」
「你在哪裡？」
全場死寂。
慧善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分。
顧長青看向他。
「你說妖也苦。」
「那這些人呢？」
「你說西方替眾生承苦。」
「那這些苦，你承了嗎？」
慧善捻動念珠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顧長青繼續道：
「你說我只帶來雷霆，帶不來安寧。」
「那我問你。」
「白骨娘娘廟存在百年，西方收了百年香火。」
「白桑國安寧了嗎？」
「這些新嫁娘解脫了嗎？」
「那些骨燈里的魂魄，被你超度了嗎？」
慧善沉默。
羅青握拳，激動得臉色通紅。
秦山看向周圍百姓。
那些原本被慧善話術動搖的人，此刻一個個低下頭，眼中滿是羞愧。
顧長青抬手，天眼監察開啟到極致。
「你說西方收香火，是為了度化。」
「那我們看看。」
「這些香火去了哪裡。」
天規玉冊上，黑紅香火帳浮現。
【白骨娘娘廟百年恐懼香火。】
【三成養白骨娘娘。】
【七成經慧善香火法，轉入西方功德池。】
【亡魂超度數量：零。】
零。
這個字一出，白桑國百姓徹底炸開。
「零？」
「一個都沒超度？」
「那我女兒這些年算什麼？」
「西方上師騙我們！」
「他們和白骨娘娘是一夥的！」
慧善臉色終於變了。
「顧長青，你敢污衊西方？」
顧長青冷冷看著他。
「帳在這裡。」
「證據在這裡。」
「亡魂也在這裡。」
「你說我污衊？」
他一步踏出。
天規金令飛起。
「西方教慧善。」
「暗設恐懼香火網。」
「包庇妖廟十三座。」
「盜取人族香火，煉入西方功德。」
「以辯法之名，擾亂天庭清查。」
「記錄。」
天規玉冊金光大放。
慧善身後的黑紅香火線被一條條扯出。
他想鎮壓。
亡魂記憶已經顯化。
十三國香火也被天庭法旨暫封。
這一刻，他壓不住了。
顧長青抬起手。
「扣西方功德三十縷。」
轟！
天規玉冊之中，一道比之前粗大數倍的金色鎖鏈沖天而起，直奔西方。
靈山功德池。
池水劇烈震動。
三十縷功德金光被硬生生斬落。
准提臉色驟然陰沉。
接引也睜開眼，輕輕嘆了一聲。
下界。
慧善口中噴出金血。
手中念珠咔嚓一聲，裂開三顆。
顧長青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度的不是苦。」
「你度的是功德。」
慧善眼中的溫和終於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冷殺意。
「顧長青。」
「你真該死。」
他捏碎一枚白玉佛珠。
地底忽然傳來尖銳蟲鳴。
下一刻。
一股金仙氣息破土而出。
白纓臉色大變。
「地下藏著護法！」
一隻金色巨蟬虛影浮現，冰冷目光鎖定顧長青。
慧善擦去嘴角血跡，聲音嘶啞。
「金蟬護法。」
「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