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動作一頓。
岳靈珊的眼睛猛地睜開,整個人像被火燎了一樣從書案上跳下來,手忙腳亂地系衣帶,指尖抖得系了幾次都沒扣進去。
段譽伸手替她攏了攏衣領,才轉身去開門。
令狐沖倚在門框上,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咧嘴笑了:「我來得不是時候?」
岳靈珊站在段譽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瞪了他一眼:「大師兄你閉嘴!」
令狐沖被她吼得縮了縮脖子,舉起酒葫蘆作投降狀:「好好好,我閉嘴我閉嘴。」
令狐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朝岳靈珊擠眼睛:「小師妹,桂花糕記得熱一熱再吃。」
說完不等她反駁就大步笑著走遠了。
晨間的華山派已經熱鬧起來,弟子們在演武場上練劍,呼喝聲此起彼伏。
正氣堂的門大敞著。
段譽邁過門檻時,首先看到的是堂中長案上攤開的一封燙金帖子。
帖子封面以金漆寫著「五嶽盟主」四個大字。
岳不群負手立於案前,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
段譽注意到他肩背處的布料微微繃緊,那是用力握拳時牽動的痕跡。
寧中則站在堂側,手裡端著一杯茶,卻沒有喝。
她看著丈夫的背影,眼中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
「岳掌門。」段譽拱手。
岳不群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從容,但眼底的凝重藏不住。
他伸手將那封帖子往段譽的方向推了推:「左盟主以五嶽盟主之名發來並派令,限五嶽各派掌門一月內齊聚嵩山封禪台,共商五嶽合為一體之事。」
段譽拿起帖子,展開掃了一眼。
開篇是「五嶽同氣連枝,本為一體」,中間列出「並派可聚眾力、御外敵、振聲威」,結尾則直接限定了日期和地點,並附了一句:「逾期不至,視為背棄五嶽盟約,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段譽念出這四個字,嘴角微挑,「左盟主倒是直接。」
岳不群走到窗前,望著院中正在練劍的弟子們,聲音低沉:「我料到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劍宗鬧事剛平,左冷禪就遞了帖子過來,時間卡得剛剛好。」
「他是算準了華山外強中乾。」寧中則開口了,語氣里有一絲冷意,「師兄,左冷禪這是趁火打劫。」
岳不群沒有回頭,沉默了片刻才說:「五嶽並派這件事,左冷禪籌劃不是一天兩天了。衡山莫大先生性子冷淡,泰山天門道長脾氣剛直,恆山定逸師太向來不問世事,這三派都不好拉攏。他要把五嶽捏成一股,唯一能下手的……」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唯一能下手的,就是華山。」段譽替他說完了。
岳不群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著段譽。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堂堂華山掌門,在准女婿面前承認自己被人拿捏,這句話他開不了口。
段譽看出了他的猶豫,將那封帖子放回桌面:「岳掌門放心,我既然與靈珊定下婚約,華山的事就是我的事。一個月後嵩山大會,我陪你們走一趟。」
寧中則聽到「靈珊」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柔軟。
「有段公子這句話,岳某便安心多了。」岳不群眼中精光一閃,拱手道:「岳某這些年忝居華山掌門之位,雖不敢說有什麼建樹,但也沒讓華山受過什麼委屈。如今左冷禪步步緊逼,岳某實在……有些力不從心。」
他語氣誠懇,腰也彎得足夠低。但段譽注意到,岳不群嘴角有一抹極淡的弧度一閃而過,像是在盤算什麼。
段譽點了點頭:「岳掌門不必太過憂心。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們可以從容準備。」
令狐沖靠在門邊一直沒說話,此時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師父,要不咱們乾脆不去?左冷禪還能打上華山不成?」
他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他在嵩山稱王稱霸,咱們在華山逍遙自在,各過各的日子,多好。」
岳不群瞪了他一眼:「胡說!五嶽盟約是幾百年前立下的,華山派既然在盟約中,就不能背約。不去,那就是理虧,左冷禪正好借題發揮。」
令狐沖縮了縮脖子,沒再吭聲,只是又灌了一口酒,小聲嘟囔了一句「不去怕他作甚」。
被岳不群再瞪了一眼,他乾脆退到門外台階上坐著喝酒去了。
寧中則走上前來,將手裡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換了一盞熱的,放在岳不群手邊。
她看著段譽,輕聲說:「段公子,這一路從大理趕來,還沒來得及好好歇息,又要為華山奔波……」
「無妨。」段譽笑了笑。
這時,岳靈珊正從迴廊那頭快步走來,她的頭髮已經重新梳好了,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
「段哥哥!」岳靈珊邁過門檻,先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一眼段譽,「左冷禪那個壞蛋說什麼了?」
「說要並派。」段譽說。
「並派?」岳靈珊柳眉一豎,「憑什麼?五嶽各派各立門戶幾百年了,他說並就並?」
「靈珊!」岳不群沉聲道,「不得無禮。」
岳靈珊吐了吐舌頭,但眼中還是不服氣。
她走到段譽身邊,扯了扯他的衣袖,壓低聲音說:「段哥哥,你不會讓他得逞的吧?」
段譽低頭看她,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頰:「放心,有我在,他得逞不了。」
岳靈珊被捏得臉一紅,拍開他的手,嘟囔著「這麼多人看著呢」,但嘴角卻翹得老高。
白天的議事結束後,段譽在客房中盤膝運功,將北冥真氣沿著經脈迴圈了幾個周天。
與封不平一戰雖然贏得輕鬆,但狂風快劍的余勁還是在他體內留下了些許震盪,需要溫養調整。
窗外天色漸暗,華山派的晚課鐘聲從後山傳來,悠遠綿長。
弟子們的呼喝聲漸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風穿過松枝的沙沙聲。
段譽睜開眼,走到窗前。
月光已經升起來了,白晃晃地照著院中的青石地面,像鋪了一層薄霜。
他注意到一個人影從迴廊那頭走了過來。
身影纖細,步履輕盈,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走到院門口時她頓了一下,像是猶豫要不要進來,最終還是邁過了門檻。
「寧女俠。」段譽推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