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又指了指天上。
「這金子冷冰冰的。冬天大雪封山的時候，能把它穿在身上保暖嗎？」
玄都被問得啞口無言。他堂堂大羅金仙，平時閉關打坐，哪裡想過凡人冬天會不會冷，肚子會不會餓。
「法術不能只變死物。貧道還能移山倒海！」
玄都不服氣，他大袖一揮。
轟隆隆！
黃河對岸的一座幾百丈高的小山，直接被玄都用法力連根拔起，懸浮在半空中。
「看到了嗎！只要你學會了道法，這種力量，你也能擁有！」玄都大聲說道。
伏羲平靜地看著那座懸浮的山。
「道長好大的力氣。」
伏羲轉身指著旁邊奔騰洶湧的黃河水。
「每年春天，黃河水都會泛濫。大水會淹沒我們的莊稼，沖走我們的木屋。水裡還有吃人的水怪。」
伏羲直視著玄都的眼睛，聲音變得嚴厲。
「道長的法力這麼高強，能把這座山填進黃河裡，永遠擋住洪水嗎？」
玄都皺了皺眉。
「區區洪水，貧道一揮手就能將其蒸乾。填山有何難？」
「好。」伏羲點了點頭。
「那你今年施法擋住了洪水。明年呢？後年呢？一千年以後呢？」
伏羲的聲音在黃河邊迴蕩。
「你能每天站在黃河邊上，替我們人族擋幾萬年的洪水嗎？」
玄都臉色一沉，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釁。
「貧道乃是修道之人。大道自然，貧道還要閉關參悟天機，怎麼可能天天給你們凡人擋水？」
伏羲笑了。那是一個充滿嘲諷的笑。
「道長。你變出來的金子不能吃不能穿。你的法術也不能一勞永逸地解決我們族人被水淹的威脅。」
「你口口聲聲說天地不仁，要我放下族人去修仙。可是我生在這個部落，吃著族人采來的果子長大。」
伏羲把手裡的木矛重重地插在地上。
「如果我只顧自己長生不老，卻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洪水淹死，被野獸咬死。」
「那我修的這個仙，還有什麼用！」
「這樣的道，我伏羲不學！」
伏羲的這番話，擲地有聲。
風袞部落的族人們聽完，雖然覺得有些可惜，但看著伏羲那堅定的背影，他們的心裡卻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和力量。
這才是他們人族的王。一個不為了自己成仙，只想著怎麼讓族人活下去的王。
半空中的玄都，臉色徹底變成了豬肝色。
他來之前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自己會被一個十五歲的凡人少年，用最底層的吃飯穿衣的問題，給辯駁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用強，直接把伏羲綁回去。但是玄門最講究因果和師徒緣分。
如果強行綁回去，伏羲心有怨氣，人族氣運根本不會認同人教，反而會引起反噬。
「好，好，好。夏蟲不可語冰。」
玄都冷哼一聲，收起了金光大道和半空中的那座山。
「既然你執迷不悟，貪戀凡塵。貧道也不強求。等你百年之後化為一捧黃土，可別後悔今日拒絕了貧道！」
說完，玄都一甩袖子，駕著祥雲氣呼呼地飛走了。他不敢回首陽山交差，只能先找個名山大川住下，等伏羲吃點苦頭再去收他。
伏羲看著玄都飛走，沒有後悔。
他拔起地上的木矛，轉身對著族人們喊道。
「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往往藏著毒藥。靠神仙不如靠我們自己的雙手！大家繼續叉魚！」
族人們大聲答應著，重新回到了黃河邊。
伏羲安頓好族人後，一個人沿著黃河的岸邊，朝著部落的最邊緣走去。
他來到了那個瘸腿老農的窩棚前。
瘸腿老農正背對著他，彎著腰在菜地里拔草。
「老伯。」伏羲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
其實伏羲從小就覺得這個老頭不一般。
因為無論冬天多冷，夏天多熱，這個老頭從來沒有生過病，他種出來的菜也比別的地方長得好。
老農回過頭，露出了那個缺了門牙的笑臉。
「小首領啊。不去打獵，跑我這個糟老頭子這裡來幹什麼？我這可沒有多餘的菜給你吃啊。」
魔羅用沾滿泥巴的手擦了擦臉上的汗。
伏羲在田埂上坐了下來，看著滾滾東去的黃河水。
「老伯。剛才有個神仙來找我，說要教我法術，讓我長生不老。我拒絕了。」伏羲說道。
魔羅心裡樂開了花，但表面上還是裝作驚訝的樣子。
「哎喲，那可是神仙啊。小首領你怎麼那麼傻，這要是當了神仙，以後就不用天天餓肚子了。」
伏羲搖了搖頭。
「神仙的法術救不了所有人。我只是想找一個辦法，一個能讓我們風袞部落，甚至全天下的人族，都能吃飽穿暖、不再害怕洪水的辦法。」
伏羲轉頭看向魔羅，眼神裡帶著一絲求知的光芒。
「老伯。你走過的地方多，你見多識廣。你告訴我，這天地間，有沒有一種不需要法力，我們凡人也能學會的辦法？」
魔羅停下了手裡的鋤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才十五歲的少年，心裡暗暗佩服。
不愧是人族的天皇，這悟性，比天上那些只知道打坐的修仙者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魔羅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他一瘸一拐地走進窩棚，在角落的一堆破破爛爛的獸皮底下翻找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出了一個用麻繩捆著的陳舊竹簡。
這竹簡看起來非常普通，上面沾滿了灰塵，邊緣還有些磨損。但這其實是魔羅用大法力，將妖族至寶河圖洛書幻化而成的。
魔羅走出窩棚，隨手把竹簡扔到了伏羲的懷裡。
「老頭子我不會什麼法術。我就知道，這天地間，最大的規矩，都寫在自然里。」
魔羅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你天天盯著神仙看有什麼用？神仙的法術是借來的。你要想找辦法，就別看天上，多看看地下。」
魔羅在伏羲身邊坐下，指著那捲竹簡。
「這是我年輕時候撿到的一本書。上面沒寫怎麼飛天遁地，也沒寫怎麼長生不老。上面畫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線條和點子。」
「你不是聰明嗎？你自己拿去看。」
「去看看那黃河水是怎麼流的，去看看天上的雲彩是怎麼散的。去看看冬天為什麼下雪，春天為什麼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