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大殿裡的混沌氣流卻因為他的情緒波動而劇烈翻滾。
「不修仙法，不入玄門。單靠觀察天地，就妄圖自立一派，截斷天道的掌控。」
鴻鈞伸出乾枯的手指，在面前的虛空中輕輕敲擊了兩下。
「既然不能為天道所用，那這股力量，就絕不能留在人間。」
「天皇？貧道就給你一個天皇的位子。看你這凡胎肉體，能不能逃出天數。」
鴻鈞閉上眼睛，一道冰冷的法旨，直接穿透三十三天，落入新建的凌霄寶殿之中。
……
洪荒大地上，時間一天天過去。
五十年的時間，轉眼即逝。
這五十年裡，伏羲沒有在風袞部落里享福。
他帶著那捲竹簡，拄著一根木棍，拖著凡人的身軀，走遍了黃河流域大大小小上千個人族部落。
每到一個部落，他都會在地上畫出先天八卦的圖案。
他教那些部落的首領怎麼看雲識天氣。
他教部落里的婦女怎麼用麻線編織漁網。
他甚至教人們怎麼根據季節的變化，去尋找那些可以食用的植物根莖。
沒有用到一絲一毫的法力，但人族的生活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因為懂得了躲避天災，人族在面對暴雨和洪水時，再也不會出現大面積的傷亡。
因為有了漁網，就算冬天大雪封山打不到野獸，大家也能鑿開冰面捕魚，不至於活活餓死。
五十年的時間，人族的數量暴增了十幾倍。
無數個部落聯合在一起，隱隱形成了一個龐大的人族聯盟。
而伏羲，就是這個聯盟所有人心中，當之無愧的皇。
但是，伏羲終究只是一個凡人。
他沒有修煉過任何吐納之術，也沒有吃過玄都大法師帶來的仙丹。
五十年過去，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
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走起路來，也需要依靠兩個年輕力壯的族人攙扶。
如果不是有龐大的人道氣運一直在滋養他的肉身，他恐怕早就已經老死了。
這一天。
伏羲回到了風袞部落。
他實在走不動了。
他坐在當年那塊推演出八卦的大石頭上，看著黃河裡跳躍的魚群，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首領，您喝口水吧。」
一個年輕的族人端著一碗燒開的熱水，恭敬地遞到伏羲面前。
伏羲接過水碗，剛準備喝。
突然。
天空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蔽日，而是一種刺眼的金色光芒，強行蓋過了太陽的光輝。
一股龐大到讓人窒息的威壓，從天而降，直接籠罩了整個風袞部落，甚至籠罩了方圓十萬里的人族領地。
這種威壓，和當年妖族下界屠殺時的煞氣不同。它帶著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的「神聖感」。
部落里的族人們全都被這股威壓壓得喘不過氣來，許多人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
伏羲手裡的水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沒有跪。
他用木棍死死地撐著地面，緩緩地站起身，抬起頭，用那雙渾濁但卻無比銳利的眼睛，看向天空。
天空中，祥雲翻滾。
一隊穿著金甲的天兵天將，排著整齊的佇列，從雲層中緩緩降落。
在天兵的最前方，站著一個手持金色捲軸、面容威嚴的天庭神將。
神將俯視著下方的人族，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身上。
「人族伏羲，接天道法旨！」
神將的聲音如同驚雷，在黃河兩岸迴蕩。
伏羲站在石頭上，背脊挺得筆直。
「我是人族的皇，不歸天道管。有什麼話，直接說。」伏羲的聲音雖然蒼老，但卻清晰地傳了上去。
神將眉頭一皺。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敢不跪接天道法旨的凡人。
但他今天來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拿人。
神將展開手裡的金色捲軸，大聲宣讀。
「伏羲。你為人族推演八卦，創造漁網。教化萬民，功德圓滿。」
「天道慈悲，感念你為人族立下的汗馬功勞。特降下法旨。」
神將大手一揮。
天空中，一條由純粹的金色靈氣凝聚而成的階梯，從祥雲之上一直延伸下來，穩穩地落在了伏羲的腳下。
這條階梯散發著濃郁的仙氣，只要踏上去，凡人也能立地成仙。
「伏羲，你已證道天皇。」
神將指著那條金色階梯的盡頭。
「順著這條通天梯，隨本將前往三十三天外的『火雲洞』。」
「那裡是天道為你準備的洞天福地。只要你進入火雲洞，便可褪去凡胎，成就萬劫不滅之體，與天地同壽！」
聽到這番話。
跪在地上的那些人族族人們，全都激動地抬起了頭。
「首領要成神仙了！」
「太好了！首領辛苦了一輩子，終於感動了老天爺，可以去天上享清福了！」
族人們發自內心地為伏羲感到高興。在他們的認知里，成仙長生，那是老天爺給的最高獎賞。
但是。
站在石頭上的伏羲，卻沒有露出半點高興的表情。
他看著腳下那條散發著誘人仙氣的金色階梯。
他又抬起頭，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將。
「去火雲洞清修，與天地同壽？」伏羲問道。
「正是。這是多少洪荒生靈求都求不來的大機緣。」神將高傲地回答。
伏羲點了點頭。
「那我去了火雲洞之後，還能再回這黃河邊上嗎？還能再帶著我的族人去開墾土地，去教他們怎麼看天氣嗎？」
神將冷笑一聲。
「荒謬。你既然已經證道天皇，入了火雲洞，那就是天地間最尊貴的聖皇。」
「仙凡有別。火雲洞乃是清靜無為之地，你一旦進去，便要閉關清修，鎮壓人族氣運。非量劫不可輕出。」
神將看著下方的那些凡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至於這些凡人。他們有他們自己的命數和輪迴，生老病死都是天定。你身為天皇，豈能再沾染這些凡塵因果？」
這番話說得很漂亮。
但伏羲聽懂了。
什麼鎮壓氣運，什麼清靜無為。
說白了，就是要把他關起來。
用一個「天皇」的虛名，和一個「長生不老」的誘餌，把他從人族裡強行抽離出去。
把他關在那個什麼火雲洞裡，讓他永遠不能再插手人族的發展。
人族剛剛學會靠自己的雙手去對抗天災，剛剛凝聚出一股自強不息的氣運。
如果他這個皇在這個時候走了。
人族群龍無首，很快就會變成一盤散沙。
到時候，天上那些神仙再隨便扔兩塊骨頭下來，人族依然會乖乖地跪在地上，把氣運拱手相送。
這就是天道的算計。兵不血刃，直接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