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養成了記事的習慣,最初只是閒來無事,隨手記上幾筆,後來活得久了,認識的人多了,經歷的事也多了,反倒越來越怕忘。
於是便寫。
今日寫一些,明日再添一些,寫著寫著,我才發現,這些東西若是從頭到尾連起來看,大概也算得上是我的一生。
所以你可以把它當作日記,也可以把它當作自傳,當然,若你覺得一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東西絮絮叨叨,實在沒有什麼意思,那便隨手翻過去好了。
反正如今,也沒人敢當著我的面說我寫得差,想來這便是修為高的好處之一。
我這一生的起點其實很普通,普通到若不是後來發生了那些事,大概不會有人記得那個偏僻的小村子裡,曾經住過一個整日惹是生非、不知天高地厚,還一門心思想著將來去鎮上當個「話事人」的孩子。
那時候的我覺得,若有朝一日,整個鎮子的人見了我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九哥」,那這一輩子大概便算沒有白活,如今想來,倒也有些好笑。
因為後來,我確實成了所謂的「話事人」,只不過說話的地方,從那個巴掌大的小鎮,變成了諸天萬界。
一言可使王朝更迭。
一念可定道統興衰。
世人稱我彼岸修士。
只是這些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時總顯得驚天動地,從我自己口中說出來,反倒沒有多大意思,大概因為這條路實在走得太久了,久到我已經記不清,究竟是哪一年離開的村子。
只記得那年秋天很涼,村口那棵老樹已經開始落葉,我走的時候還在自家院子裡栽了一株木槿。
那株花第一年開的時候,我不在,第二年謝的時候,我也不在,後來它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如此往復,竟已有數萬次。
前些時候,我忽然想起它,便又回去看了一眼,院子早就沒有了,村子也沒了,山還在那裡,河道卻已經改了。
但那株木槿竟然還在。
我站在那裡許久,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找那株花,還是在找那個曾蹲在院子裡,把兩隻手沾得滿是泥巴,還信誓旦旦告訴自己「等以後發達了,就給它蓋個亭子」的少年。
此刻,我坐在這裡寫下這篇序言,腦海里一直有一個問題,如果還能回到那年秋天,如果還能重新站在那個岔路口,我還會不會做出和當年一樣的決定?還會不會走上這條路?
我想,我會,可再想想,我大概又不會。
再想想……算了,我不知道。
那時候總覺得,只要自己足夠努力,路便可以一直往前走,後來才知道,路確實可以一直往前走,只是人不能,你每向前一步,總會有人停下來。
最開始的時候,我身邊有很多人,朋友、袍澤、師兄弟、宗門裡的長輩,還有那些我喜歡的、不喜歡的,被我揍過的、揚言遲早有一天要把我吊起來打的,什麼人都有。
那時候總覺得吵,嫌他們囉嗦,嫌他們麻煩,嫌他們喝酒的時候話多,打架的時候礙事,閉關的時候還總有人來敲門。
可後來,隨著我一步一步向前走,身邊的人也一個一個少了。
有人死在秘境。
有人隕於大戰。
有人壽元耗盡。
有人大道斷絕。
也有人只是走著走著,便再也走不動了。
再後來,我登雲、摘星、證道,直到彼岸,回頭一看,身後竟只剩寥寥幾人。
有時候我會覺得很奇怪,明明那些故人都已經離開那麼久了,可只要我一回頭,卻總覺得他們還在那裡。
仿佛師兄還抱著劍倚在門邊,師姐還會因為我偷喝她的酒追著我打,老師還是坐在那張破椅子上,一邊罵我榆木腦袋,一邊又偷偷把最好的丹藥塞給我,袍澤們還在篝火邊搶最後一塊肉。
那些人似乎站在歲月深處,笑著朝我招手,像是在告訴我:
回頭吧,我們一直都在。
可當我真的回去,回到那些曾經朝夕相處過的地方,房門塌了,石階裂了,舊屋早已經埋進荒草,當年的酒館成了古蹟,曾經打過架的長街甚至已經沉在了一條新河下面。
故人卻像秋天的葉子,一片一片,全都落完了。
所以有時候我也分不清,如今這個位置,究竟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上來的,還是那些已經不在的人,一次又一次在身後推著我,硬生生把我推到了這裡。
前幾日,土匪來找我,他坐在我門口,半天不說話,我問他來幹什麼,他說:「咱倆現在也沒什麼事,要不出去吃碗熱面?」
我愣了一下,他又道:「吃完之後,隨便找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小鎮,學老頭當年那樣,傳傳道,說不定運氣好,還能再教出個彼岸修士。」
我又愣了一下,一句話,把我說愣了兩次。
第一次,是「吃碗熱面」,這個詞太熟悉,又太陌生了,我已經忘記自己有多少年沒有真正吃過東西了,修為到了我們這種地步,氣便足以維持一切,飢餓、寒冷,甚至許多人習以為常的感覺,都變得遙遠起來。
可不知道為什麼,土匪說起面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的我和他還窮,一碗麵,兩個人分,他總嫌我吃得快,我又嫌他護食。
後來我們都成了別人眼中的大人物,再後來,連「吃飯」這種事都忘了。
第二次讓我發愣的,是他說:「找個小鎮,跟老頭一樣,傳傳道。」
老頭啊……直到今日,我依然清楚地記得第一次接觸修行時,他站在我面前,對我說過的那番話,那時的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什麼高人,衣服髒得發白,鞋底還破了一個洞,手裡拎著個破酒壺。
可他說:「修煉一途,叩道門,尋仙徑,渡天川,臨神淵,御長風,登青雲,摘星辰,問蒼天,抵彼岸。」
「道之盡頭,山海不足阻,星河不足懼,天地不足敬。」
「修至絕巔,踏雲摘星,證道而行。」
「彼岸之外,我道無疆。」
彼岸之外,我道無疆,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如今我真的到了彼岸,可我的道,真的無疆了嗎?
大概算吧,至少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突然跳出來打斷我,說我年少輕狂、狂妄自大、坐井觀天了,畢竟那些敢這麼說我的人,要麼已經不在了,要麼現在見了我,也得先行一禮。
今日,我和土匪真的隨便找了一座沒有修士的小鎮。
鎮子不大,我們倆坐在路邊,一人要了一碗熱面,味道其實很一般,甚至還沒我當年吃的那碗好吃,可我還是把湯喝完了。
後來,我們又在鎮子裡待了一會兒,土匪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張破桌子,我也學著老頭當年的模樣,坐在那裡,對著一群圍過來的孩子,說出了那句我聽了無數年的話。
「修煉一途……」我說到「叩道門」的時候,看見最前面的幾個孩子眼睛忽然亮了,那種光,我太熟悉了。
很多很多年前,我的眼睛裡,大概也曾有過。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害怕,我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究竟是對還是錯,我不知道這句話,會不會把他們帶去一個他們本不該去的地方。
我甚至想起了當年的那些少年,他們都曾意氣風發,都曾覺得自己終有一天能夠登雲摘星。
可走到最後的,又有幾個?
念頭剛起來,我便趕緊打消了,我當年有多不知好歹,我自己最清楚,要是再來一個和我一樣的,我怕自己真能被活活氣死,現在想想,老頭當年的脾氣是真的好,換成我,要是十二歲的陸沉站在我面前,估計早吊在樹上抽了。
可是……如果那個孩子,真的也能走到我如今這一步呢?那是不是就像重新走了一遍我自己的路?
重新看一遍那些山,那些河,那些曾令我驚嘆過的風景,重新認識一些人,重新喝一次酒,重新在某個夕陽快落山的時候,和一群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的年輕人坐在屋頂上吹牛。
可如果真的走一遍……那些離別呢?那些墳呢?那些明知道救不回來,卻還是只能站在一旁看著的人呢?
再看一次,難道就不會心酸嗎?不會心痛嗎?想到這裡,我還是沒想明白。
所以說,我到底還願不願意再走一次?
不知道。
明天問問土匪吧,這種麻煩事,讓他做決定。
就寫到這裡,再往下,我也不知道還能寫些什麼。
後面的,便是我的故事了:
一個從小村子裡走出來的問題孩童,如何一步一步走到彼岸的故事。
裡面有很多人,有活著的,也有已經死了很久的,有我愛的人,也有恨過我的人。
有英雄,有小人。
有修士,也有凡人。
當然,還有很多不怎麼好笑,但我當年確實笑得很開心的破事。
若你恰巧願意看下去,那便多謝了。
——蒼晏宗·陸九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