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流星墜
江州市的夜晚總是悶的。
九月的回龍觀后街像一條被遺忘的巷子，路燈昏黃，三盞壞了兩盞。林秋踩著影子走，運動鞋底磨穿了一個洞，每走一步左腳小趾就蹭到地面，疼得發麻。
他剛從物流倉庫下班。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分揀線跑了八個小時，腰像斷了一樣。背包里裝著換下來的工服，汗味混著紙箱上的灰塵味，他自己都嫌臭。
林秋今年二十二歲。江州大學肄業。不是退學，是「不得不走「——大二那年媽查出來病，他請了假，假請長了，學籍沒了。後來媽走了，留下七萬塊錢的債。不多不少，剛好夠他每個月還兩千，剛好夠他還三年，剛好夠他還到今天。
今晚是他還清的第三個月零七天。
他沒覺得輕鬆。還完債之後日子還是一樣的——分揀、下班、出租屋、睡覺、分揀。像一條傳送帶，他站在上面，轉一圈回到原點，再轉一圈還是原點。
路燈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長。他低頭看著那個影子，瘦，駝背，像一根被踩彎的鐵絲。
「林秋。「
他對自己說了一句。不是自言自語，是確認。像怕自己忘了似的。
然後他抬頭。
天上有東西在掉。
不是飛機。不是流星——流星是划過去的，這個東西是墜下來的。帶著光，白得刺眼，像有人從天上扔下來一盞燈。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空氣里多了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燒焦的塑料混著鐵鏽。
林秋站住了。
光落在回龍觀后街的盡頭。不，不是「落「——是罩。光柱從天而降，直徑大約三米，立在路面上，像一扇打開的門。光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白。純粹的、沒有雜質的白。
林秋的腿動了。不是他想走。是腿自己動了。像被什麼東西吸著，一步一步朝那道光走過去。
他想停下來。他試了。但身體不聽話。不是被控制的感覺——更像是……那道光在邀請他。不是命令，不是強迫。是一個很輕的聲音說：「過來。「
他走到光里。
然後世界沒了。
不是黑。不是白。是什麼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觸感。像被人從自己的身體裡抽出來，扔進了一個空瓶子。
林秋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秒，也許一年。
然後他的腳碰到了地面。
沙子。
粗糙的、顆粒分明的、帶著太陽餘溫的沙子。他的膝蓋彎了，手撐在地上，指尖陷進沙里。熱。燙。沙子燙得他手指縮了一下。
他抬起頭。
沙漠。
一眼望不到頭的沙漠。沙丘連綿起伏，像凝固的黃色海浪。頭頂是一團灰黃色的光，分不清是太陽還是月亮還是別的什麼。沒有風。空氣乾燥得他吸一口氣嗓子就疼。
他低頭看自己。物流工服。爛運動鞋。背包還在肩上。手機在口袋裡——他摸了一下，有，但沒信號。屏幕上一格都沒有。
「這是哪……「
聲音啞了。嗓子太干，像砂紙刮出來的。
他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膝蓋才穩住。周圍全是沙丘，一模一樣的沙丘。沒有路，沒有標記，沒有方向。
他怕。
不是那種「看恐怖片「的怕。是更深的東西。是一種「我可能永遠回不去了「的怕。是一種「我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的怕。是一種「如果我就這麼死在這裡，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的怕。
他想起媽走的那天。醫院走廊。白色的燈。消毒水的味道。護士說「節哀「。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手裡的繳費單皺成一團。那時候他也怕。怕到骨頭裡。但他沒哭。不是不想——是哭不出來了。眼淚早在前三個月就流幹了。
現在也一樣。怕。但哭不出來。
他站在沙丘上，風終於來了。乾熱的風，卷著沙子打在臉上。他眯著眼，往遠處看。什麼都沒有。只有沙丘。只有灰黃色的光。只有無邊無際的、沉默的、黃色的死地。
他不知道該往哪走。
往左？往右？往前？往後？每一個方向看起來都一樣。他沒有任何依據做任何判斷。他甚至不知道「走出去「是不是正確的選擇——也許這片沙漠根本沒有盡頭。
他坐了下來。
不是放棄。是腿軟了。膝蓋在抖，腳底在疼，嗓子在燒。他需要一分鐘。就一分鐘。
他坐在沙丘頂上，抱著膝蓋。風把沙子吹到他頭髮里，吹到他領口裡。他沒管。
「媽的。「
他罵了一句。聲音很小。被風吞掉了。
然後他站起來。
不是因為他想通了什麼。是因為他坐了一分鐘之後發現——坐著比走著更難受。坐著的時候腦子會轉，會想，會怕。走著的時候至少還有一件事做。腳抬起來，放下去。抬起來，放下去。
他選了一個方向。隨便選的。左邊那個沙丘看起來稍微矮一點。也許翻過去能看到什麼。
他走了。
第一步踩下去，沙子沒過腳踝。每抬一次腳都要多花三分力氣。運動鞋裡灌滿了沙子，左腳小趾的傷口被沙子磨得生疼。但他沒停。
走了多久？不知道。十分鐘？一個小時？沙漠裡沒有時間。只有腳底和沙子的摩擦聲，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只有風聲。
他怕。每一步都怕。怕前面還是沙丘，怕後面也是沙丘，怕自己走到脫水，怕自己倒下去就再也起不來。
但他沒停。
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記得媽說過一句話。不是什麼大道理。是她住院最後那幾天，半清醒的時候說的。她說：「小林，人這輩子啊，最難的事不是走，是繼續走。「
他當時沒聽懂。現在懂了。
繼續走。哪怕不知道往哪走。哪怕怕得要死。哪怕腿在抖、腳在流血、嗓子在燒。
繼續走。
林秋在沙漠裡走著。灰黃色的光照著他瘦長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不知道還要走多遠。他只知道——
他沒有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