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過多少日夜,元始天尊終於揹著不周山殘軀,來到昔日天柱斷裂之處。
一路留下的血印早已乾涸。
雙腳磨得血肉模糊,肩頭衣袍也被山石徹底磨穿,裸露出的皮肉結了厚厚血痂。
元始背脊彎曲,雙腿不停發抖。
每向前邁出一步,肺腑都會傳來火燒般的痛楚。
這副凡俗肉身已經到了承受上限。
不周山遺址就在眼前。
那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破碎山脈,殘缺山體斜插在大地深處,周圍分布著無數地脈裂口。
地底靈氣失去約束,沿著裂縫不斷外泄。
過去無數歲月,元始從未認真看過這裡。
不周山倒下後,女媧補天,取玄龜四足撐起天穹,洪荒並未立刻毀滅。
眾聖便把此事視作已經結束。
他們拿走山中遺寶,瓜分殘存靈脈,誰也沒想過,這道傷口始終留在洪荒大地上。
如今再回此地,元始才看清後果。
附近山河靈氣稀薄,地脈也比別處脆弱。
聖人大戰引起的震動傳到這裡後,原本勉強維持的平衡徹底崩開,大片土地已經失去生機。
元始停在殘缺山根之前。
身體晃了一下,險些連同背上山石一起摔倒。
通天教主及時搬開腳邊碎岩,卻沒有伸手攙扶。
這是元始自己的路。
只能由他走完。
太清聖人站在另一邊,望著前方那處斷口,聲音沙啞。
「到了。」
元始緩緩抬頭。
盤炁已經站在山根前方。
染血青衫換成了一件乾淨長袍,臉色仍帶著幾分蒼白,左肩傷勢也未痊癒。
他沒有催促。
只是安靜看著元始一步步走來。
元始來到盤炁身前,雙膝再也支撐不住,重重跪入泥水。
背上的不周山殘軀並未落地。
他用雙手死死托住兩側,唯恐山體撞傷附近地脈。
「叔父,晚輩把父神脊樑送回來了。」
盤炁垂眸看他。
元始滿臉泥污,發冠早已遺失,長發凌亂貼在臉側,身上再也看不到半點玉清聖人的威儀。
盤炁抬起手,接住不周山殘軀。
壓在元始身上的重量頓時消失。
元始身體向前倒下,雙手撐進泥中,大口喘息。
盤炁沒有訓斥。
他托著山體來到斷裂山根上方,將一縷氣機送入大地。
深埋地底的盤古本源受到牽引,傳出低沉轟鳴。
山根附近的泥土自行分開。
一條條斷裂地脈顯露出來,沿著古老山勢緩緩抬升。
盤炁鬆開手掌。
丈許高的山體落入原位。
青色氣流隨之散開,原本受到壓制的山軀不斷增長,重新化作橫貫天地的龐然大物。
百萬丈。
千萬丈。
古老山體一路向上,殘缺山巔探入天穹,沉入大地的根須也與洪荒主脈重新相連。
天地間傳來厚重震鳴。
那些已經斷裂的地脈受到天柱本源吸引,紛紛朝此處靠攏。
洪荒依舊殘破。
這半截不周山也無法立刻恢復開天初期的盛景。
天柱重新歸位後,搖晃的大地終於多出一處支撐。
元始跪在泥水中,望著眼前山嶽,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他耗費無數歲月煉出的翻天印已經消失。
心中卻未感到半點不舍。
這才是父神脊樑應有的模樣。
太清聖人與通天教主也走到近前。
他們一路搬運廢墟,替元始清理道路,體力早已耗盡。
如今見不周山歸位,緊繃的心神終於鬆開。
通天一屁股坐進泥水,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太清聖人扶著一塊山石,緩緩坐下。
三清渾身帶傷。
元始更是連坐穩都很困難,只能仰面躺在泥水裡,看著高聳山體。
盤炁站在他們身前,始終不曾開口。
通天教主喘勻氣息,掙扎著抬頭。
「叔父,晚輩等人可算完成了。」
「只送回一截山體,離修好洪荒還遠。」
盤炁語氣平靜。
三清低下頭。
沒人覺得這句話苛刻。
他們親手打碎的山河遠不止不周山一處。
一路走來,所見儘是災民與廢墟。
即便用凡俗之軀走遍洪荒,也未必能償還這份罪孽。
盤炁轉頭看向附近焦土。
不周山遺址原本生長著大片草木。
聖人大戰過後,此地只剩斷木與灰燼。
他走到一棵枯樹旁,折下一根已經失去生機的枝條。
枝條通體焦黑。
表皮開裂,內部也已乾枯。
盤炁拿著枯枝回到三清面前,將其插入染血泥土。
元始天尊勉強撐起身體,眼中露出疑惑。
盤炁沒有解釋。
指尖落在枯枝頂端,一縷溫和氣息順著枝幹流入大地。
焦黑樹皮微微震動。
一枚嫩芽從裂口中探出。
隨後,越來越多新芽沿著枝條生長。
根須從枝條底部鑽入泥土,吸收地脈重新流動的生氣。
三清注視之下,枯枝迅速抽長,轉眼化作一棵數人合抱的古樹。
樹冠繼續向外舒展。
翠綠枝葉遮住大片天空。
濃厚生機順著樹根湧入不周山地脈,又沿著地脈流向四面八方。
枯黃草木重新挺起。
被邪氣侵蝕的土壤恢復顏色。
一朵朵野花從裂縫邊緣冒出,迎著山風輕輕擺動。
這只是開始。
盤炁閉上雙眼,感知著散落在洪荒中的無數氣息。
生靈死去時,會留下最後一口生氣。
肉身雖已損毀,這口氣並不會立刻消失。
它會散入山河,等待魂魄進入六道輪迴後,才徹底歸還天地。
此前聖人大戰撼動幽冥。
六道輪迴運轉受阻,大量剛剛死去的生靈仍滯留陽間,真靈尚未散盡,魂魄也未轉世。
盤炁能救的,便是這些剛死不久,肉身雖毀,真靈仍存的生靈。
更早隕落者早已進入輪迴。
真靈被邪族徹底抹去者,也無法重新回來。
盤炁沒有強行擾亂生死秩序。
他只是把那些尚未真正走完死亡之路的人,從輪迴門前拉了回來。
古樹枝葉輕輕搖晃。
一陣帶著生機的風從不周山吹向洪荒。
風中浮現出無數微弱光點。
每一粒光點,都包裹著一口尚未散去的生氣。
破碎村落中,一名剛死於天河衝擊的凡人重新凝聚肉身,胸膛緩緩起伏。
廢墟旁,抱著親人屍體哭泣的倖存者忽然察覺懷中身體恢復溫度。
戰場遺址中,那些被邪氣吞沒、魂魄尚未進入幽冥的截教弟子,也在生氣滋養下重新顯露身形。
散落的三魂七魄緩緩聚攏。
斷裂經脈與受損肉身逐步恢復。
他們睜開雙眼時,神情仍帶著死亡前的茫然。
片刻後,洪荒各處響起哭聲。
這一次不再全是絕望。
有人抱住失而復得的親眷。
有人跪在地上,久久不肯鬆開懷中孩童。
倖存的截教弟子看著重新歸來的同門,先是呆滯,隨後相擁痛哭。
三清能夠清楚感知洪荒各處變化。
元始天尊仰頭望著古樹,忘記了身上疼痛。
太清聖人看著那些重聚的生氣,眼中浮現出明悟。
通天教主則死死盯著遠處。
幾名曾在界牌關附近被邪氣吞沒的截教弟子,正互相扶持著從廢墟中走來。
他們看見通天跪坐在泥水中,腳步同時停下。
通天嘴唇顫抖。
他曾親眼看著這些弟子消失。
那份恨意幾乎衝垮道心。
如今弟子重新歸來,他心中積壓的怨恨也失去支撐。
通天低下頭,淚水奪眶而出。
長久以來阻塞在心中的瓶頸轟然破碎。
太清與元始也在這一刻放下執念。
三清修為仍被封印,心境卻已越過昔日天道聖人的舊有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