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六歲的少年,背著一捆柴從山上下來。
右手腕上纏著一塊淺藍色的手帕,手帕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迎春花。
走在他身邊的小姑娘,手裡捧著一碗薑湯,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慶年哥,薑湯好喝嗎?」
「好喝。我媳婦熬的,最好喝。」
少年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幾分傻氣。
陸慶年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氣,後背全是汗。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腕,那道舊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臟那裡,跳得非常厲害,這已經不是責任了。
他心裡越來越清楚,那是一種心動的感覺。
是刻在骨子裡的、忘不掉的怦然心動。
江水英的感冒,整整三天才好利索,這三天裡,陸慶年每天都會來。
早上送藥,中午送飯菜,晚上送薑湯,有時候還會帶一點水果或者糖。
念念高興壞了,每天爹長爹短地叫,跟在他屁股後面轉。
營區裡的人,都看在眼裡。
「哎,你們聽說了嗎?陸營長真的有媳婦,還有個兒子!」
「我那天親眼看見的,陸營長給那女的端薑湯呢!溫柔得不行!」
「哎呀媽呀,那趙醫生可怎麼辦?她不是追了陸營長三年嗎?」
「誰知道呢……反正我看陸營長對那女的,跟對趙醫生完全不一樣。」
這些閒話,終究還是傳到趙雪婷耳朵里,氣得她把辦公室里的暖水瓶都摔得粉碎了。
「江水英!」她咬牙切齒,眼裡滿是恨意,「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她從辦公室抽屜里,掏出那封皺巴巴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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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三年前的,信封上寫著「陸慶年同志收」,落款是「江水英」。
這封信,她保管了三年,就從來沒給過陸慶年。
「慶年哥是我的。」她把信看了一遍放回原處,「誰也搶不走。」
時間一晃,又過了幾天,江水英的感冒全好了。
她一大早起來,收拾了屋子,做了一桌子好菜。
陸慶年中午都會來招待所吃飯,不讓江水英送飯去辦公室。
他看見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麼日子?做這麼多菜?」
「慶祝我病好了。」江水英笑著給他盛飯,「快坐,嘗嘗我今天做的粉蒸肉。」
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粉蒸肉。
軟糯鮮香,肥而不膩,味道好極了……像極了記憶里的味道。
「好吃嗎?」江水英期待地看著他。
「嗯。」他點點頭,「好吃。」
她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好看的讓人挪不開眼。
吃完飯,陸慶年坐在椅子上,沒急著走。
他看著江水英收拾碗筷,看著念念趴在地上玩石子。
猶豫了好半天,才開口。
「江水英。」
「嗯?」
「我……我寫了封信。」
江水英的手頓了一下。
「寫給誰的?」
「寫給四川老家的。」他頓了頓,「寫給村支書的。我讓他幫忙查一下,咱們倆……到底是不是夫妻。還有念念的身世。」
江水英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轉過身,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信我了?」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他避開她的目光,耳朵尖微微發紅,「就是想著查一下,比較穩妥。」
「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會負責。」
「如果是真的,我……」他頓了頓,聲音很小,「我更會加倍對你們好的。」
江水英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是高興。
她等這句話,等了三年。
「好。」她擦了擦眼淚,笑了。
陸慶年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對了,」他沒回頭,聲音有點悶,「那封信……我讓通訊員今天就寄出去。應該半個月就能有回信。」
「嗯。」
「這半個月,你、你就安心住著。有什麼事,找王軍就行。我跟他打過招呼了。」
「好。」說完,他就走了。
江水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半個月。
只要再等半個月。
一切就都會真相大白了。
下午,江水英帶著念念,在營區門口的小路上散步。
路上,她遇見了王軍。
「嫂子!」王軍笑著打招呼,「您病好啦?」
「好了,謝謝你這幾天的照顧。」
「嗨,客氣啥!」王軍撓撓頭,「嫂子,有件事我得跟您說一下。」
「什麼事?」
「今天我看見趙醫生去郵局了。」
王軍的表情很嚴肅,「她也寄了封信。而且,我聽見她跟郵局的人打聽,是不是有一封從四川寄來的、寄給陸營長的信。」
江水英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趙雪婷也寄了信?
還打聽從四川寄來的信?
她想幹什麼?
「嫂子,您可得小心點。」
王軍小聲說,「趙醫生那個人心眼有點多。我怕她在信上動手腳。」
「我知道了。」江水英點點頭,「謝謝你,王兄弟。」
「不客氣!」王軍嘿嘿一笑。
「對了嫂子,營長那封信,我看著通訊員寄出去的,地址沒錯,您放心。」
「好。」
王軍走了以後,江水英站在原地,皺著眉頭。
趙雪婷,她到底想幹什麼?
難道她想截那封回信?
江水英的手指,慢慢攥緊了。
不行。
她不能讓趙雪婷得逞。
那封信,是她和慶年唯一的希望。
「娘,」念念拽了拽她的衣角,「你怎麼了?」
「沒事。」江水英蹲下來,摸了摸兒子的臉,「念念,你想不想幫娘一個忙?」
「想!」念念眼睛亮了,「念念要幫娘!」
「好。」江水英在他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念念聽完,用力點頭:「娘你放心!念念一定完成任務!」
江水英笑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那天晚上,陸慶年照例來吃晚飯。
吃完飯,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江水英收拾碗筷,猶豫了好半天,才開口。
「江水英。」
「嗯?」
「你再給我講講以前的事。」
「好啊。」江水英擦了擦手,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對面,「你想聽什麼時候的?」
「就……十八歲那年。」
江水英笑了。
「說起十八歲那年,你可勇敢了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