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英說道:「我是308部隊陸營長的家屬,專程來看他。」
「啊!陸營長?」黑臉戰士倍感驚訝,「你來得太突然了。事先也沒來個電報。」
「他最近咋了?」江水英一聽,心就提了起來。
「沒、沒咋。就是最近訓練忙,人有點瘦。」黑臉戰士把車門打開,「快上來吧,外頭冷。」
江水英嘴上應著哎,心裡卻涼了半截。
這人有事瞞著她。
卡車在山路上顛簸,風從車縫裡灌進來,冷得刺骨。
念念縮在她懷裡睡著了,江水英一手摟著他,一手死死拉著座位下的包袱。
那裡頭是臘肉,是辣醬,是那張畫......更是母子倆的全部家當,也是她的膽。
車燈劈開濃黑夜色,雪原在燈下忽閃忽閃,像一頭蟄伏的白獸。
她望著那片白,忽然不怕了:因為再遠的路,走到頭,總有個人在等。
凌晨,卡車終於停了。
江水英抱著念念跳下車,腿麻得差點摔一跤,被黑臉戰士一把扶住。
面前是一片營房,低矮的石頭房子散在雪坳里。
「陸營長在衛生隊。」黑臉戰士說,語氣有點躲閃。
「衛生隊?」江水英的臉唰地變了,抱著念念的手也不知不覺更用力了,「他不是說自己沒事嗎?」
黑臉戰士臉一紅,張了張嘴:「嫂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水英推開衛生隊的門,裡頭只有一盞煤油燈,火苗小小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角落一張床上躺著個人,被子裹得嚴實。
她走過去,借著燈看清那張臉。
他瘦了!瘦得顴骨都突出來,臉頰凹進去,臉都尖了。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眉毛上結著一層白霜。
他閉著眼在睡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呼嚕呼嚕的聲響,像壞了的風箱,扯得人心尖發顫。
江水英站在床邊,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掉在他乾裂的嘴唇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陸慶年動了動,慢慢睜開眼。
看見她抱著孩子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難看,因為嘴唇一扯就疼。
「水英?你咋來了?」
「你個騙子。」江水英抹一把淚,聲音卻是狠的。「說一切都好,好到住衛生隊了?」
黑臉戰士在門口站著,抹了把臉,低聲把話補全了:「昨天巡邏遇上暴風雪,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回來就高燒,軍醫說是肺炎,肺里進了寒氣。」
陸慶年伸出手想擦她眼淚,可手抖得厲害,沒力氣,抬到一半落下來,砸在被子上。
江水英一把攥住那隻冰手。
「你這手咋這麼冰?你不是說棉衣厚凍不著嗎?」
「白天凍不著……就是夜裡巡邏,風大,棉衣脫給新兵了……」他說著,忽然咳起來,咳得整個人弓起來,肩膀一聳一聳。
「別拿臉貼,冰著你。」他喘著氣說。
她不聽,把他的手整個按在自己臉上:「我就是要冰。我得記住這手多涼,好跟你算帳。」
「算啥帳?」
「算你這輩子欠我的。」她把他的手貼得更緊,「慢慢還。」
陸慶年笑得又咳起來,咳得眼角都是淚。
念念被吵醒了,從媽媽懷裡掙出來,撲到床邊,小胳膊扒著床沿:「爹!你咋瘦成這樣了?跟我畫裡的不一樣!」
陸慶年看著兒子,眼眶一下紅了,把念念摟過來,臉埋在小肩膀上。
「念念,」他把兒子摟得死緊,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爹對不起你。」
「爹沒對不起我。」念念的小手摸著他的頭髮,「爹保護大家,我保護爹。」
陸慶年的肩膀抖成了一團。
江水英走過去,從背後摟住父子倆,三個人擠在那一小塊燈影里。
外面零下十幾度的冰天雪地,屋裡是三顆滾燙的心。
「我問你一件事。」她盯著他的眼睛,「你照片上有句話要給我說,是什麼?」
陸慶年愣了一下,眼睫毛動了動。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費力氣,「我想說,哪怕我失憶千萬次,我還是會一次又一次的愛上你。」
他喘了一口,又說:「我其實想等回去給你說的。」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江水英沒說話。
她低下頭,把那隻冰涼的手攥得更緊,攥到自己手心出汗。
這個呆木頭,自己都快說不出話了還在撩她。
天快亮的時候軍醫來了。
那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手上有凍瘡。
他把她拉到門外。
「嫂子,我跟你說實話。」
他壓著嗓子,「他現在這肺炎,三天是關鍵。三天裡把燒退乾淨,吃上有油水的熱乎東西,人就回得來。」
風太大,後半句被刮散了。
「退不了呢?」江水英問。
老軍醫低下頭,沒答。
江水英回過身,隔著窗子看了一眼那盞煤油燈。
燈影里,那個人半倚著,一隻手搭在兒子睡熟的小身子上。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遠處。雪原的盡頭,那道白茫茫的東西橫在那兒,凍得嚴嚴實實。
那是條洞硬的冰河。
她走到牆角,抄起那根靠著的鐵釺,掂了掂分量,鐵頭沉,杆子直。
然後,一個注意湧上了心頭。
「三天是吧。」她說。
她把鐵釺往雪地里一杵,杵得筆直,轉身回了屋。
她推門進去,冷氣先一步鑽進褲腳,一路躥到膝蓋。
天沒亮,窗紙叫風吹得往裡鼓一下又癟一下。
走到床邊,她探手摸了摸陸慶年的額頭,燒還是沒退。
藥灌下去沒多久,又會原樣燒回來。
再這麼燒下去,她不敢想。
她抄起牆角那隻柳條筐,找了個鹽罐、麻繩、火柴塞進去。又壓進一塊臘肉、一罐辣醬和那半瓶白酒。
這地方眼下想弄到點活物吃,就只靠這點東西了。
念念叫這通動靜弄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娘,你幹啥去?」
「去打魚。」她把念念身上那件老羊皮襖往上拽了拽,蓋住他的肩膀
「你爹現在燒沒退,得吃點油水,光靠藥是頂不住的。他要下床,你就座他鞋上。」
念念挺起胸脯:「我坐得住!」又追一句,「娘啥時候回來?」
「魚上來就回。鞋給我看住了。」
江水英拎起筐要走,床上那人突然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