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的春天來得遲緩,帶著一股沉厚的力量。漫長寒冬鎖住的大地,被連日的暖陽在悄悄瓦解。
江水英正在院裡翻曬豆瓣醬的樣品,張大姐急匆匆地跑來。
「水英,出事了!」她壓著嗓子。
「滿大街都在傳,說你那間庫房是李參謀長給走的後門,跟不要錢似的,還說你男人拿黑風口的功換的,早晚要受連累。」
「這話應該是從雪婷飯店散出來的吧!」
江水英把最後一片醬坯翻好,拍拍手上的灰。
「你咋還坐得住?」張大姐直跺腳。
「她趙雪婷也就這點本事了,張姐你幫我琢磨個事。」江水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你說,街上的閒話靠啥活著?」
「靠啥?靠嘴唄。」
「靠的是有人接茬。」江水英說,「沒人接,嚼兩句自己就膩了。可你越去分辯,越往她嘴裡送料。所以我不辯,我給他們換一種嚼。」
張大姐愣道:「換啥?」
「我的川香園。」江水英起身解下圍裙,「走,陪我去趟食品站。」
念念蹲在門檻上,仰起臉:「娘,她說你,你咋不還回去?」
「狗咬你一口,你也趴下咬它一口?」江水英拉著兒子的手,「記住,將軍趕路,不打小鬼。」
豆瓣前腳剛到食品站的庫房,江水英請主任明兒一早就把貨擺上櫃檯,又借了站里的筆墨,當場寫了塊紙牌:南邊正宗陳年豆瓣,川香園經銷,二道街鋪面,開春後營業。
主任捏著紙牌直迷糊:「你這館子還沒開張,掛它幹啥?」
「就指著它沒開張。」江水英把紙牌立正,「掛出去,人家就得問,川香園是啥,二道街在哪兒,豆瓣好不好吃。大家一問,我們店就成新的討論對象了。」
主任咂摸過味來,一拍腦門:「高!」
從站里出來,她又繞了回來,裝了十幾小瓶豆瓣,挨家挨戶送。
送的專揀家屬院裡愛串門、嗓門大的那幾戶。閒話從這幾張嘴傳出去,也得從這幾張嘴收回來。
進門送豆瓣,不說別的只說南邊捎的,給嫂子們嘗個鮮。
人家要提庫房的事,江水英就一句。
「那是食品站的房,合同在商業局備了案,嫂子們隨時能去看。」
嘴上不饒人的還是西頭那戶嫂子,開門時臉還繃著。江水英也不多話,教她豆瓣先拿熱油煸出紅油再下肉。
她將信將疑,當晚試了,第二天端著碗出來尋她,說這醬神了,炒出來的菜有滋有味,夾饅頭和煎餅都好吃。
第二天張大姐再來,進門就笑:「邪了門了!院裡風向全轉了。一個個都誇你地道,誰還記得趙雪婷嚼舌根子的事。」
念念仰起臉:「娘,你先頭送醬,就是為了不讓人嚼舌根嗎?」
她摸摸兒子的頭,「閒話堵不住,只能讓它過時。」
念念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午後,江水英換了那件省城大衣,把念念也收拾利索,一起出了門。
帶上孩子不為別的。婦道人家領著娃下館子,最不惹眼;一個人去雪婷飯店,那叫上門找茬。
館子裡幾桌幹部家屬,見她進門,嗑瓜子的聲都輕了。趙雪婷眼皮一跳,隨即笑得熱絡:「喲,嫂子今兒一個人?」
「今天專程帶念念來嘗你家手藝。」江水英撿了張靠里的桌子,點了回鍋肉、麻婆豆腐,要了份饅頭,按市價先把錢付了。
菜端上來後,江水英慢慢地夾了一筷子回鍋肉入口,細細嚼了,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這炒菜的油是生的。不是菜籽油,是棉籽油,還沒燒透就下菜了。
她心裡盤算了一下,棉籽油是計劃內供應的緊俏貨,糧油公司按指標批,個體飯館摸不著邊,只能買高價議價油。
再看牆上價目,比國營館子還低一截,饅頭米飯還管夠。用高價買的油和面賣這個價,賣一盤虧一盤。
這館子,不掙錢。
不掙錢的買賣,天天開門迎客,圖啥?
江水英眼睛沒閒著。後廚門帘一掀一合,牆角碼的面袋,袋口留著糧站的印記。添飯的小夥計,圍裙帶上別著個紅塑料牌,不是飯館的物件,倒像哪個單位食堂的號牌。
那夥計還跟熟客搭話,說逢二逢五,貨准來,從來沒斷過。
江水英把這句也收下了。
念念咬了口回鍋肉。擱往常他早嚷嚷了,這回他放下筷子,湊到她耳邊,壓著聲:「娘,不好吃。」
江水英摸摸他的頭:「吃豆腐,那個火候夠。」
趙雪婷端茶過來,狀似無意:「嫂子這大衣,省城買的吧?真排場。」
「嗯,陸慶年挑的。」江水英夾了筷子豆腐,又補一句,「菜不錯,就是油差點意思。」
飯畢,她牽著念念出門,沒往家走,繞到飯館後頭的巷子口。
後門口,停著輛解放牌卡車,車牌拿泥點子糊了半截。
胡建軍站在車尾,一張單子一張單子地對,簽字,畫押。
夥計們往下抬油桶,桶身上紅漆印著一行字,隔得遠,頭兩個字卻扎眼。
軍供。
江水英在巷口站了半晌,一個字一個字看進眼裡。
回到家,陸慶年已經把飯燜上了,正蹲在灶前添柴。見她進門,先盛了碗熱湯遞過來:「先暖暖。」
念念跑去看畫,江水英捧著碗,把白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學到最後兩個字,陸慶年添柴的手停了。
「你確定?」
「桶上印著,一車十幾桶。月月這麼送,才供得起她那個價。」
陸慶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給李參謀長打電話。」
「慢著。」江水英攔住他,「咱看見的,是桶,是字。桶咋出庫的,單子誰批的,錢走哪條道,一樣實證沒有。你現在報上去,打草驚蛇,人家把桶一換,字一鏟,咱反倒成了嚼舌根的。」
陸慶年把她的空碗收走,又盛了一碗擱在她手邊。
「聽你的。你拿主意,我跑腿。」他頓了頓,「那你打算咋查?」
「川香園不是要開張了麼。」江水英把大衣掛好,回頭笑了笑,「開館子,就得進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