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
這兩個字，在洪荒天地間有著不可承受之重。
它不僅僅是一個名諱，更是這無量量大千世界、三千大道與無盡因果的源頭。
林蒼執盞的手懸在半空，那雙流轉著黑白二氣的眼眸中，透出了前所未有的深邃。
「前輩此言，何解？」
楊眉深吸了一口那混著混沌氣流的茶香，飽經歲月滄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追憶與深思。
「世人皆言，盤古開天闢地，力竭而亡。其左眼化作太陽，右眼化作太陰，呼氣成風雲，發聲為雷霆，身化洪荒萬物。」
楊眉的聲線蒼涼而悠遠，猶如在述說一段被歲月掩埋的史詩。
「然在老朽看來，這不過是天道演化後，賦予眾生的一種表象認知罷了。」
灰袍老者伸出枯槁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面前的虛無。
「萬物，並非盤古的血肉所化。而是這天地間的草木竹石、神聖螻蟻，甚至是你我，皆是盤古那不可名狀的大道，在不同維度、不同氣運之下的投影。」
「萬物，皆生盤古相。」
此言一出，猶如大道宏音，在林蒼與彩鳳的靈台深處轟然炸響。
這不是凡俗的物化，而是極致唯心的高維解構！
若萬物皆是盤古的投影，那這洪荒眾生，無論修至何等境界，豈不都只是那位創世者大道側寫中的一個切面？
「盤古之偉岸，不可度量。」楊眉抬頭望向那沒有盡頭的太虛之上。
「昔年混沌未判，三千混沌神魔執掌三千至高大道。老朽不才，亦忝列其中。然盤古一斧劈下，三千神魔盡數伏誅，連老朽那引以為傲的絕對空間，也被其生生斬斷了一截底蘊。」
「這等彈指間鎮壓三千大道的無上存在，怎會因為劈開一方天地，便力竭身死？」
楊眉的眼中閃過一絲貫穿萬古的驚悸與疑惑：「這浩瀚無垠的洪荒，或許根本不是盤古隕落的墓地。它是那位至高存在用來超脫某種不可言說之境的羽化場。又或者……」
「這自開天闢地以來的億萬紀元、無量生滅，僅僅是盤古在混沌深處沉睡時，做的一場宏大迷夢。」
迷夢之說，駭人聽聞。
若洪荒只是一場夢，那夢醒之時，大羅如何？混元又如何？
林蒼安坐於蒲團之上，並未被這等足以擊碎大羅道心的猜測所懾。他眼底的太極二元圖卷，反而流轉得越發純粹、明亮。
「是羽化場，還是宏大迷夢，立於天道之內，自然猶如霧裡看花，看不分明。」
林蒼將杯中清茶一飲而盡，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凌駕於萬古之上的絕代氣魄。
「造化定其形貌，太極理其邏輯，太素剝其材質。」
「若有朝一日，吾能逆推五太，跨越太始、太初，直抵那無神無形、邏輯之終焉的太易之境。將這洪荒萬物、時空因果盡數抹去表象的投影。」
林蒼遙遙舉起空盞，向著冥冥中的虛無敬了一杯：「到那時，吾自當站在這位創世者的高度，去看看他這方天地，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妄。」
楊眉聞言，目光劇烈地震顫了一瞬。
以一人之力，妄圖逆推到開天之前的絕對本源，去與盤古並肩俯瞰這方天地？何等狂妄，何等氣吞古今！
但看著眼前這個白衣青年，楊眉竟覺得，這條絕路，或許真能被他走通。
而此時，靜立在林蒼身側侍茶的彩鳳，絕美的面容上已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作為鳳族的大羅至尊，她並未在兩位絕頂大能的哲學叩問中迷失自我。
相反，她將這番萬物皆生盤古相的理論，毫不猶豫地代入到了自身的造化大道之中。
彩鳳的鳳目中，無盡的五德與造化神光在瘋狂地推演、重組。
「若萬物皆是盤古的投影，那我所執掌的造化之理，算什麼？」
彩鳳在心中進行著直擊真靈的自我叩問：「摶土造物，斡旋造化。」
「我自以為賦予了萬物生機與形貌，但實際上，我是否只是在這方盤古定下的棋盤上，進行著底層材質的二次拼湊與重組？」
「因為這質，本就是盤古的投影。我用的，終究是別人的底料。」
「真正的造化，不應是簡單的拼湊。」
彩鳳的道心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轟鳴。
「真正的造化，應當是跳出盤古既定的投影框架，從無中生出全新的的質！」
嗡——！
伴隨著這一絲直擊大道底層邏輯的恐怖明悟，彩鳳體內那顆圓滿無暇的大羅道果，竟開始發生某種超越了量變的神奇質變。
一股隱隱超脫於大羅之上的混元氣機，從這位造化至尊的身上一閃而逝。
舉一反三，直指混元。
這便是頂級先天神聖那令人膽寒的悟性，僅僅是在旁聽講，便能在隻言片語中，捕捉到通往更高境界的通天階梯。
林蒼與楊眉皆是敏銳地察覺到了彩鳳身上的氣機變幻，兩位大能相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毫不掩飾的讚賞。
論道，不知歲月流轉。
當石壺中的混沌清茶被徹底飲盡，楊眉大仙豁然從蒲團上站起身來。
這位早於天地開闢便已得道的混沌古仙，將滿身灰袍撫平，面容莊重肅穆，雙手交疊，再次向著林蒼深深一揖。
「這一盞茶，不僅解了老朽心中縈繞億萬載的混沌迷惘，更讓老朽得見了一條真正的超脫之路。」
楊眉直起身子，放聲大笑，那笑聲中透著說不盡的釋然與豪邁。
「小友，這無盡太虛，大有可為！老朽在混沌深處，靜候小友登頂之日，也讓我一睹無上風采！」
話音落下，不帶半分留戀，亦未捲起半點法則波動。
灰袍老者的身軀，連同周遭那株垂落億萬維度的空心柳樹，如夢幻泡影般悄然隱入了絕對的虛無之中，再尋不到半分痕跡。
太虛界海，重新恢復了那翻滾生滅的浩瀚與空曠。
林蒼安坐於石案後，看著楊眉離去的方向，溫潤地笑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身側道心已然發生蛻變的彩鳳，隨意地揮了揮衣袖。那方石案與蒲團在太極流轉中，重新化作虛無。
「走吧，彩鳳道友。」林蒼負手而立，白衣在太虛的罡風中輕輕揚起。
「這茫茫界海，還有無盡的質，等著我們去丈量。」
「是，大護法神聖。」彩鳳微微欠身，眼底帶著前所未有的澄明與尊崇。
兩人並肩邁步，踏著生滅不息的維度微光，向著太虛界海的更深處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