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火山極深處，那輕輕叩響禁制的聲音，在絕對死寂的太虛中顯得格外清晰。
盤膝坐於混沌原石之上的林蒼緩緩睜開雙眼。
他那深邃的眸光瞬間穿透了重重因果禁制，落在了洞府外那抹孤傲而赤紅的倩影之上。
「朱雀？」
林蒼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他與這位執掌南方星宿之力的大羅至尊並無交情，且前些日子在太虛邊緣驚鴻一瞥時，對方那股深藏骨子裡的倔強與孤高，顯然不是會主動來此叩關之輩。
正當林蒼心生疑慮之際，其靈台深處，一縷溫潤而宏大的混元氣機毫無徵兆地泛起漣漪。
那是元凰跨越無盡維度的混元傳音。
「大護法神聖，朱雀困於形骸血脈之執念，道心已生晦澀。」
「吾已令其前去神聖座下，做一段時日的聽道侍從。望神聖以那剝離表象之理，為其拂去靈台塵埃。」
林蒼聞言，心中頓時瞭然。
「太素之境的推演正陷入毫無頭緒的死局，吾此刻所求的，不過是那冥冥中破局的一點靈光。」林蒼在心中暗自思忖。
「閉門造車，終究猶如一潭死水。與她論一論這天地法理倒也無妨。在這滾滾紅塵的思維碰撞中，或許反而能尋得那一絲跨越瓶頸的契機。」
靜極思動，道在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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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處，林蒼不再遲疑，大袖微微一拂。
伴隨著一陣震盪寰宇的大道天音，前方那片封鎖了無盡時空的混元禁制，猶如被一雙無形的大道巨手向兩側輕輕撥開。
原本石門的外在表象瞬間瓦解，化作一條流轉著太素餘韻的混沌通途。
一股透著極致古老與寂滅氣機的太虛餘韻，順著通道溢散而出。
立於外界的朱雀嬌軀猛地一僵。
氣機拂面的剎那，她體內那顆萬劫不磨的大羅道果竟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
這位南部的至尊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踏入了通道之中。
穿過界壁，呈現在朱雀眼前的，是一方只余清濁二氣與無盡虛無的浩瀚星域。
這裡沒有繁複的神金鋪地，亦無俗世的仙葩綻放。
唯有那青年一襲白衣，盤膝端坐於粗糙厚重的混沌原核之上，猶如這方天地的絕對主宰。
朱雀緩步走到林蒼身前，那雙向來燃燒著孤傲離火的眼眸中，此刻翻湧著極度複雜的情緒。
她玉手微抬，自虛空中取出一套古樸的茶具，竟真的在那混沌原石之畔屈膝跽坐，猶如一位本分的侍女般，引來混沌神泉，開始烹煮仙茶。
林蒼安然不動，坦然受了這位大羅至尊的侍茶之禮。
他微微低垂著眼眸，深邃的瞳孔中，太極的黑白二氣無聲無息地流轉開來。
林蒼清晰地看到，在朱雀那繁複浩瀚的法理命軌之上，纏繞著一層猶如亂麻般的因果枷鎖。
那並非外界強加的詛咒，更不是量劫定數的殺伐，而是源自她真靈最深處的自我囚禁。
「請大護法神聖用茶。」
朱雀捧起一盞烹好的仙茶，恭敬地遞至林蒼面前。
林蒼伸手接過茶盞，卻沒有急著飲下，而是凝視著盞中倒映的微塵波瀾，清朗平和的聲線在這空曠的洞府內徐徐響起。
「你在在意那身赤紅的羽毛，還是在意體內那不屬於元鳳直系的血脈？」
此言一出，猶如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朱雀的靈台深處。
朱雀那原本平穩伸出的玉手猛地一顫，險些打翻了身前的茶案。
她豁然抬起頭，那張絕美的容顏上滿是被戳破了最深處隱秘的慌亂與難堪。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位大護法神聖竟是如此不留情面，沒有半分寒暄，一開口，便直截了當地剖開了她的心病。
「是。」
良久，朱雀緊緊咬著蒼白的唇，那雙眼眸中泛起一抹痛苦與不甘，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同為至尊，彩鳳天生便承載著先天造化與五德，是鳳族至高無上的圖騰。而吾，不過是一支在量劫邊緣苦苦掙扎的變異孤脈。」
「跟腳不如人，血脈不如人。這等先天註定的形骸差距，難道不足以成為大道之途上的天塹嗎？」
朱雀死死盯著林蒼，像是在反問，更像是在發泄著無盡歲月以來的委屈。
林蒼聽罷，只是淡淡一笑。他輕輕吹去盞面上的水汽，淺飲了一口。
「何為鳳凰？」
林蒼放下茶盞，眼底黑白二氣斂去，轉而浮現出一抹洞穿事物表象的極致深邃。
「是那華麗的五色羽冠，還是那純正無瑕的血脈？」
林蒼的目光直視著朱雀，語氣中透著一股凌駕於天地綱常之上的超然。
「在吾眼中，那些都不過是造化法則在演化萬物時，隨手賦予的一層外形罷了。」
「造化賦其形，卻無法定其質。」
林蒼自原石上緩緩站起身來，白衣在沒有任何風的洞府內獵獵作響。他每踏出一步，周遭的天地法理便彷佛被強行剝離了一層外殼。
「鳳凰之所以能夠成為這洪荒南部的至尊，鎮壓無盡火域，從來不是因為其形體有多麼華美，血脈有多麼純正。而是因為其內蘊的那股至尊至貴、至高至強的質！」
嗡——！
林蒼的聲音不再平和，而是化作了直指大道本源的宏大清音，在洞府內、在朱雀的真靈深處轟然炸響。
「一粒沙可填海，一株草亦可斬盡日月星辰。」
「只要你心懷那股焚天滅地的無上之質。哪怕你形如草芥，哪怕你貌若塵埃，你亦是這天地間最純正的鳳凰！」
林蒼居高臨下地看著呆滯在原地的朱雀，眼眸中透著一種威嚴。
「大道之爭，求的是那無形無相的本源之質。你卻將自己的心困鎖在那一層造化賦予的表象形骸之中。」
「朱雀，你這大羅，修得太狹隘了。」
狹隘麼？
聽到林蒼的分析，朱雀面露苦澀。
她又如何不知道自己狹隘了？
可是，一切回不去的，道之所以為道，便有其根本原因。
因果不散，道心不解，所謂明悟也不過知道而已，根本做不得數。
這兩個字，猶如當頭棒喝，將朱雀那顆蒙塵的道心砸得轟然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