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
四家聯軍的營地,燈火依次亮起。
炎神族營地火光沖天,冥府營地鬼火幽幽,另外兩家營地則相對昏暗。
巡邏的隊伍增多,空中也有神識和陣法探測的波動來回掃視。
姜嘯將氣息收斂到極致,藉助地形和夜色,如同鬼魅般在丘陵溝壑間穿行。
重瞳全開,規避著一道道或明或暗的警戒線和探測波紋。
距離結界三十里……二十里……十里……
越來越近。
已經能清晰看到結界光幕上流淌的符文,聽到內部隱約傳來的交談和腳步聲。
也能更清楚地感受到,結界外那兩道赤紅與灰黑,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惡意和壓力。
就在他距離結界入口不足五里,準備嘗試悄無聲息穿透結界時,異變陡生。
「嗡……」
西方冥府營地深處,突然升起一道灰黑色的光柱,直衝夜空。
光柱之中,無數扭曲的鬼臉浮現,發出無聲的嘶嚎。
緊接著,一股陰冷邪惡的神識波動,如同潮水般,以光柱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這波動強度極大,覆蓋範圍極廣,顯然是某種大範圍的偵查或預警法術。
姜嘯心頭一凜,瞬間靜止。
將自身氣息和生命波動壓到近乎消失,緊緊貼在一塊巨石的陰影底部。
灰黑色的神識浪潮,席捲而過。
掠過他藏身的巨石時,似乎微微停頓了一下。
姜嘯屏住呼吸,重瞳深處金紅火焰徹底熄滅,連心跳都幾乎停止。
那神識停頓了大約兩三息,似乎有些疑惑,但最終還是掃了過去,繼續蔓延向更遠處。
姜嘯暗暗鬆了口氣,但下一刻。
「咦?這裡好像有隻小老鼠?」
一個直接從靈魂層面響起的聲音,突兀地在他附近響起。
不是透過空氣傳播,是直接的神識傳音。
聲音來自左前方,大約百丈外一處被灰黑霧氣籠罩的土坡後。
姜嘯瞳孔驟縮,被發現了?
不是完全發現,對方只是察覺到了異常,但還沒能精準定位。
他毫不猶豫,身形如同離弦之箭,朝著相反方向聖境結界的側面疾射而出。
不能再隱藏了,必須以最快速度衝進去。
「想跑?」
那陰冷聲音帶上了一絲戲謔和殘忍。
「哧啦……」
土坡後的灰黑霧氣猛然翻湧,一道前端凝聚成鬼爪形狀的鎖鏈,破開霧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姜嘯逃離的方向激射而來。
鎖鏈未至,那股陰邪冰冷的禁錮之力,已經籠罩了方圓數十丈的空間。
是冥府的勾魂使。
至少是天仙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仙初期。
姜嘯頭也不回,右手向後一揮。
一道米粒大小的混沌劍氣脫手飛出,迎向那道鬼爪鎖鏈。
「噗……」
混沌劍氣與鎖鏈尖端相撞,發出輕微的湮滅聲。
鎖鏈前端的鬼爪被劍氣消融掉一小部分,但鎖鏈本體只是微微一滯。
速度稍減,依舊緊追不捨。
而這一下的能量波動,在寂靜的夜晚和緊張的戰場上,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
「敵襲……」
「東北方向有動靜……」
「攔住他……」
炎神族,冥府,甚至另外兩家營地的方向,都傳來了呼喝聲和能量升騰的波動。
數道強弱不一的神識瞬間鎖定過來,更多攻擊開始醞釀。
「噗……」
又是一道混沌劍氣。
這回不是米粒大小,是黃豆大。
灰濛濛的劍氣撞上鬼爪鎖鏈中段,炸開一小團湮滅的波紋。
鎖鏈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追擊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但代價是,姜嘯胸口那道疤狠狠一抽。
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從皮肉里猛地勒過。
封印下的咒力,被連續兩次的劍氣爆發刺激到了。
毒蛇般昂起頭,朝著那層漁網瘋狂噬咬。
姜嘯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暗紅的血線。
不是鮮紅,是帶著點灰敗顏色的暗紅。
咒力已經開始侵蝕他的精血了,不能再用混沌劍氣了。
至少不能再用這種牽動本源力量的招式。
他咬緊牙關,將涌到喉嚨口的腥甜硬咽回去。
腳下速度不減反增,幾乎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朝著前方那片淡金色的光幕亡命衝刺。
三里。
兩里。
一里。
結界光幕上流淌的符文,已經清晰可見。
他甚至能看到光幕內部,幾個聖境守衛驚愕抬頭的臉。
「攔住他……」
「是姜嘯,聖境之父。」
「別讓他進去……」
炎神族營地方向,傳來暴躁的怒吼。
幾道赤紅的火焰長矛,拖著灼熱的尾焰,撕裂夜空,朝著姜嘯的後背攢射而來。
冥府那邊,更多的灰黑霧氣翻湧。
第二道、第三道鬼爪鎖鏈破霧而出,從不同角度包抄攔截。
另外兩家營地,雖然反應稍慢,但也有幾道試探性的攻擊光芒亮起。
一時間,姜嘯身後和兩側,如同炸開了馬蜂窩。
各色能量攻擊,交織成一張死亡的大網,朝他當頭罩下。
距離結界,只剩最後五百丈。
「開結界……」
姜嘯用盡力氣,朝著光幕內部嘶吼。
聲音因為急速和傷痛而變形,但那份決絕和急切,穿透了結界的阻隔,清晰地傳了進去。
光幕內部,瞭望台上的青蕾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臉色煞白,但握弓的手穩如磐石。
幾乎在姜嘯吼聲傳來的同時,她已經閃電般抽出三支特製的破障箭,弓弦拉成滿月。
對著結界相對薄弱的能量節點,嗖嗖嗖連珠射出。
「嗤嗤嗤……」
三支破障箭精準命中同一個點。
箭矢上銘刻的破陣符文爆開,在那個節點處撕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短暫縫隙。
「快……」
聲音都喊破了音。
縫隙之外,姜嘯的身影已經衝到近前。
火焰長矛,鬼爪鎖鏈,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攻擊,距離他後背,已不足三十丈。
熾熱,陰冷,鋒銳……
各種致命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如同死神的呼吸,噴在他的後頸上。
汗毛倒豎。
血液奔流。
胸口封印下的咒力,因為極致的危機感和力量奔涌,躁動得如同沸騰的岩漿。
姜嘯甚至能聽到,那層漁網被毒蛇撕咬時發出的細微崩裂聲。
不能停,不能回頭,他眼中只剩下前方那道淡金色的縫隙。
那是家,是玲瓏和丘兒在等他的地方。
「給老子進去。」
心底一聲咆哮。
姜嘯右腳在地上狠狠一蹬,地面炸開一個淺坑。
他整個人如同投石機丟擲的石塊,不管不顧地朝著那道縫隙撞了過去。
「轟……」
就在他身體擠入縫隙的剎那,身後的攻擊同時抵達。
火焰長矛撞在結界光幕上,炸開漫天火雨。
鬼爪鎖鏈抽打在光幕表面,激起劇烈的漣漪和灰黑色的腐蝕煙霧。
其他攻擊也紛紛落下,打得那片區域的結界光芒急劇閃爍,符文明滅不定。
但終究晚了一步,姜嘯的身影,徹底沒入了淡金色的光幕之中,縫隙在他身後迅速閉合。
「砰……」
他重重摔在結界內側的的地面上。
塵土飛揚。
「咳咳……」
他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每咳一聲,嘴裡就湧出更多的暗紅色血沫。
胸口那道疤,燙得像是要燒起來,封印搏動的頻率快得嚇人,像擂鼓。
「姜嘯……」
「尊者……」
幾聲驚呼響起。
一個守隊從瞭望台上一躍而下,幾步衝到近前想扶又不敢亂動,手足無措地看著他咳血。
另一個守隊,也帶著一隊守衛飛奔過來,臉上滿是驚慌和擔憂。
更多的聖境守衛圍攏過來。
刀劍出鞘,緊張地盯著結界外依舊在瘋狂攻擊,試圖擴大剛才那個薄弱點的敵軍攻勢。
「我……沒事。」
姜嘯喘息著。
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撐著地面艱難地想要站起來。
腿有點軟,眼前陣陣發黑,一隻溫涼的手及時伸了過來,扶住了他的胳膊。
姜嘯抬頭,是青玲瓏。
她就站在他面前,不知何時來的。
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裙,外面罩了件輕甲,長發簡單地綰在腦後。
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總是清澈溫柔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極力壓抑的心疼和後怕。
她扶著他的手很穩,但指尖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回來就好。」
她開口,聲音有點啞,像熬了太久沒睡。
「先別說話。」
她另一隻手飛快地探出,指尖泛起柔和的青色光暈,輕輕按在姜嘯胸口那道疤上。
光暈滲入,帶著九尾妖狐滋養生命本源的力量,溫和地安撫著躁動的咒力和封印。
那股清涼舒緩的感覺,讓姜嘯胸口的灼痛稍稍緩解。
他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藉著青玲瓏的攙扶總算站了起來。
「娘。」
他看著她,想扯出個笑,沒成功,「嚇著你了。」
青玲瓏沒接話,只是扶著他的手緊了緊,眼圈有點紅,但很快被她逼了回去。
她現在是聖母,是聖境的主心骨之一不能亂。
「先去裡面。」
她低聲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丘兒和陽神前輩在等你。」
姜嘯點了點頭,在兩名守隊一左一右的攙扶下,邁著沉重的步伐,朝著聖境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