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戰已經看到她了,只是沒想到她會出手替他教訓楊威。
這一劍分量很大,足夠楊威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拉月的。
女子看向楊威的目光頗有冷厲,看得出來她對楊威剛才的行為很是生氣,原本沒打算在這裡露面的她,此刻既暴露了身形,無奈邁步走了過來。
十幾個兵丁也連忙向她行禮。
其中楊威那兩個親兵更是心裡惴惴的,擔心大小姐追究他們剛才的跟著楊威為虎作倀的事情。
女子根本不看他們,一雙明眸只盯著袁戰,待走到近前,才輕輕哼了一聲,說道:「向總管留下。你們都下去吧。」
眾兵連忙答應了一聲,排著隊向屋外走去。
經過楊威身邊時,走出兩人,上前架起他一起出去了。
最後是兩個黑衣蒙面人,一出去,就把門給關上了。
這樣屋內就只剩下女子、向總管和袁戰了。
女子看著袁戰冷笑了一聲,不冷不熱的說:「請坐吧。」
說完她自己也在楊威那把椅子上坐下了,扭頭對向總管道:「向總管也坐吧。」
向總管卻道:「多謝小姐,卑職站著伺候就是。」
女子點了點頭,沒有勉強,見袁戰還在門前站著,並沒有依言就坐,嘴角一撇,譏諷道:「怎麼,這會兒知道怕了,剛才不是嚷嚷著要坐要茶的嗎。」
袁戰哼了一聲,大步走回廳內,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想了想,又把二郞腿給翹了起來,斜眼看著屋頂,一言不發。
女子也不在意,盯著他默默看了一會兒,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道:「看來我真是走眼了,竟然沒看出兄台是位高人。這位藏身在校尉府的高人,怎麼稱呼啊?」
袁戰這才移回目光,往她玉面之上瞥了一眼又迅速轉移到別處,隨口回答道:「袁戰。」
「袁戰?」
女子慢吞吞的重複一遍,目光往向總管那邊一掃,見他搖頭,大概是也未聽說過有袁戰這一號的人,這才提高了一下聲音,拱手為禮,說道:「原來是袁兄,幸會!小妹……嗯,小妹姓楊,單名一個艷字,家父……乃是當朝衛將軍,名諱上士下濟。」
「楊士濟?原來是他。」
袁戰在心裡驚呼了一聲,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來,還有那名死者楊茂,原來他們都是楊士濟的兒女,難怪身份如此尊崇,這可是當今朝廷能夠數得上號的少數幾個大家族之一,真正的是權傾朝野。
不過其敗落也是因了這番盛名,早晚終究難逃一死。
楊艷見袁戰忽然看著她發呆,臉上神色驚訝,以為衛將軍這個名頭嚇著他了,便微微一笑,說道:「袁兄認識家父?」
袁戰一怔反應過來,連忙搖著手,說道:「不認識,我只是……只是聽人說過衛將軍的大名,心裡敬佩的很呢。」
楊艷微笑,又道:「那麼袁兄可否為家兄之死解惑一二嗎?」
袁戰眨巴著眼睛看了看她,知道今天不透露點兒什麼是應付不過去的,於是故作沉思,片刻之後才道:「其實令兄之死因果皆在其身,小姐並非普通家族的女子,衛將軍更是人中翹楚,仔細看上一看,一定會有收穫的。」
楊艷聞言皺起了秀眉,似是沒有想明白。
向總管則直接問道:「袁兄弟,你就不要再打啞謎了,我們已經在公子身上查詢多次,事無巨細,但還是一無所獲,這才派人請你過來相助一二的。」
他已經看出袁戰絕非普通仵師,連自家小姐對他都是青眼有加,不惜打傷楊威以示誠意,是以再說話時已經非常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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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戰看看他,又瞧瞧楊艷,見二人都是滿臉期待的,只好舉起一隻手,手指繃直,向前伸出,做了一個鬼爪之形,說道:「你們看啊,這可像是人的手抓?」
向總管看著一怔,沒反應過來。
於是袁戰站起身,以鬼爪之勢向前做了一個撲抓的動作,方位與高度都指向向總管的前胸。
袁戰看過楊茂的走馬燈,知道他生前最後一刻的遭遇,再加上修行五形拳之後,對於拳理奧義的理解更加深刻,是以這一抓幾乎模擬了當初殺手殺人時的全部過程,一抓斃命。
向總管看他向前一撲,手指指向幾乎籠罩整個上半身,詭異難測,以他的身手竟然想不出如何化解躲避,試想這一抓如果抓實了,他還哪裡有活命,是以一呆之後,身體表情全都凝固,張口結舌,驚愕不已。
楊艷的反應卻是另一種情形,似乎袁戰這一句話令她想到了什麼,一頓之後,粉拳攥起,忽然重重一拳擂在桌面上。
咔嚓一聲,這張用百年花梨木打造的方桌,桌角竟被拍出一條裂縫,眼看是不能用了。
楊艷呆了一呆,抬眼看向袁戰,忽然站起拱手道:「請袁兄明示,兇手何人?」
袁戰摸了摸腦袋,說實話這種事情按說是不能夠透露的,但看到楊艷期待的眼神,心中竟有些不忍,於是乾咳了兩聲,說道:「兇手是誰,我暫時真的不知道,但令兄之死想來原因無非有兩種,一是家國之仇,二是朝堂之爭,衛將軍久居廟堂之下,時事變易,自己應該很清楚吧。」
說完向前一拱手,道:「在下只能言盡於此。告辭!」
說完也不待兩人挽留,轉身向外走去,推開門,走出房間。
院子裡只有兩個黑衣人守在廊外,聽到開門聲,同時轉過身來,一看是袁戰,眼中都露出驚奇神情,一頓之後才想起應該上前阻攔,於是朝著袁戰走來。
楊艷的聲音適時從屋內飄來:「送先生回去!」
兩人馬上躬下了身,回道:「是!」
袁戰卻朝他們一擺手,說道:「不勞煩二位了,我自己走走。」
說著來到高牆邊,手往牆壁上拍了一拍,大概估量了一下高度,一縱身,手便攀在了牆頭上,再一翻身,從牆上跳了出去。
兩個黑衣人驚訝的看著袁戰的背影消失在牆頭,互相對望了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吃驚的神色。
楊艷的聲音再次飄來:「今日之事不得對外走漏訊息。」
說完便消失在廳後。
三人連忙應道:「是!」
袁戰回到校尉府已經是丑時了,到何平窗前聽了一聽依然是震天的呼嚕聲,曹順還沒有回來,想必是在外面過夜了。
回到屋裡,又收拾了一下明日的行裝,見沒什麼遺漏了,熄了燈在土炕上吐納了約半個時辰,這才和衣躺下。
因為袁戰要押送同僚的靈柩返鄉,所以差頭已經將他的名字排除在當值差役之外,明日清晨是可以睡個懶覺,起來以後再吃頓飽飯,就可以上路了。
但可惜啊,這是一個多事之秋,社會不安定,怪事經常有。
清晨,天剛剛亮,還在熟睡中的袁戰就被敲門聲給亂醒了,開門一看,又是何平。
不等袁戰發問,何平就不好意思的說起了緣由。
原來前衙那邊又給攤派了差事,可是曹順這小子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前邊催的急,沒有辦法,何平只好腆著臉再來找袁戰商量了。
但說是商量,其實就是磨嘰嗎,讓袁戰先跟他跑一趟,等曹順回來,馬上放他上路。
袁戰無所謂,早走一會兒晚走一會兒,沒什麼分別,就爽快的答應了。
兩人拿了傢伙麼,到前衙找到當值的差役,跟著他們就出門了。
又是一樁兇殺案。
只是這一次發生在死者的家裡,而且一次死了兩個。
很湊巧的是,死者同樣姓楊,其中一人還身居高位,功名顯赫。
說起來,這一家的楊與衛將軍楊士濟家是同宗,屬於車騎將軍楊珏一族,而且死者正是楊珏的次子保武伯楊燦和楊燦的兒子楊雙。
父子同時被害,而且還是在車騎將軍府上,這件事情可以說是非常嚴重了。
但車騎將軍為了避免引起族人恐慌,嚴令手下人封鎖訊息,只是請來了校尉府的捕快和仵師查驗兩人的死因。
因此,校尉府才安排到了目前急缺人手的何平這一組,目的就是防止訊息外泄。
一走進車騎將軍府,袁戰就被一種強烈的死氣給驚到了。
原來修行到今天,他已經能夠初步窺探人的運勢與走向,車騎將軍府此時合府上下便被一層濃濃的煞氣所湮沒,煞氣者殺氣也,這是將要死人的節奏,所以,他們的結局能好的了嗎。
自從知道了楊士濟,袁戰已經大概想起了大晉三楊的結局,是以看到這一幕,也沒有感到太過驚訝,跟在何平的後面,一路無話來到出事地點兒。
楊燦和楊雙死亡的地點在同一個地方,只是一個在內室,一個在廊下,是以幾名捕快都推斷兇手的目標極有可能是楊燦,兒子楊雙只是遭了池魚之殃。
但只有袁戰明白,其實兇手要殺的人就是他們父子,而且走馬燈也證實了,兇手最先殺死了楊雙,然後才進屋又殺死的楊燦。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楊氏父子二人的死法一模一樣,而且,與楊士濟之子楊茂的死法也相同,都是被人挖去了心臟,一招斃命。
這般兇殘的殺人方式,殺人其實只是次要的目標,首要的目標是為了搞亂車騎將軍府,就跟楊茂之死讓衛將軍府人心惶惶,家人全都坐立不安是一個道理。
查驗屍體雖然瑣碎,但是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因為現場根本就沒有留下兇手太多的痕跡,除了了了幾個腳印,其他無跡可尋。
而且這一次是在車騎將軍府上,屍體查驗完結之後也不用再帶回校尉府,對袁戰何平來說很節省力氣。
在查驗即將結束時,小院外面忽然響起一片低低的寒暄聲,接著從外面走進來幾個人。
袁戰偷眼一瞄,發現其中赫然有楊艷在。
在楊艷的身前,是一位年約四五十歲,氣宇軒昂,一臉肅然的中年男子。
這一位,大概就是楊艷之父衛將軍楊士濟了。
在楊士濟身旁,還有兩個身形相貌都很酷似的中年人,應該就是車騎將軍楊珏與當朝太傅楊士駿了。
三人同宗同族,同氣連枝,一家出了事情,其他兩家自然要趕來問候,何況這一次又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其實不用多想,三兄弟已經都想到了,有人要對他們動手了。
楊茂之死,楊燦父子之死,這就是前兆。
袁戰看到楊艷,不由多看了兩眼,見她一副無精打采、鬱鬱寡歡的模樣,應該是在為自己家族和家人的前途命運擔憂吧。
大概看的多了,竟引起楊艷的驚覺,一抬頭,發現是袁戰,臉上竟難得露出一絲喜色,隔著老遠向他微微點首示意。
袁戰連忙低下腦袋。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吧,何平等人終於把兩具屍體查驗完畢,死因、疑點、現場痕跡等等也都具狀清楚,與捕頭小聲嘀咕了一會兒,奉上簿冊,帶袁戰離開。
不過他們並沒有馬上離開車騎將軍府,而是被府上的管家帶到一間小院裡,還安排下人送來了酒菜,請他們先吃喝著,以備將軍有事再來詢問。
袁戰等人也不客氣,正好早上來的急,飯都還沒吃呢,於是圍坐在桌旁,推杯換盞,大快朵頤起來。
正吃著,一名婢女忽然快步跑進屋裡,惴惴的問:「哪位是袁公子?」
幾人都是一愣。
公子,他們這些人裡面哪有什麼公子?
不過姓袁倒有一位,就是何平的徒弟小袁仵師嗎。
包括何平在內,幾人全都詫異的看向袁戰,意思像是在說,袁公子,是找你嗎?
袁戰尷尬的站起來,道:「我姓袁,姐姐說的是我嗎?」
小婢驚奇的目光往他臉上打量了一圈,嘻嘻笑道:「你姓袁,那應該就是你了。麻煩公子跟我出來一趟,我家小……公子要找你問話。」
袁戰一猜就是楊艷要找他,因為除了她這裡也沒有別人認識他,於是從桌邊出來,道:「請姐姐帶路。」
說完又對何平道:「何叔,我出去一趟。」
何平沒說什麼,只是沖他擺了擺手。
袁戰便轉身跟著小丫鬟出去了。
出了院門不遠,就看到假山旁涼亭下有兩個人等在那裡,其中憑欄而立一人,身材修長,風姿綽約,裊裊婷婷,正是楊艷。
亭外守望一人,則是向總管。
向總管率先看到袁戰,遠遠沖他點了點頭,並示意他直接過去就是。
袁戰於是拱了拱手,邁步走了過去。
小丫鬟則在遠處就站下了,沒有跟過來。
聽到亭外腳步聲響,楊艷轉過身來,臉上依然還是剛才那種蕭索神氣,顯示憂心甚重。
「袁兄。」
看到袁戰,楊艷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隔著兩道憑欄,凌空抱了抱拳。
袁戰趕忙回敬一禮。
來到亭下,袁戰才道:「小姐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楊艷直盯盯的看了他一眼,當先來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對面,待袁戰坐下,這才道:「袁兄可懂望氣之術。」
袁戰一愣,沉吟道:「聽人說過,但是我沒有學過,怎麼了?」
楊艷顯然對他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但是她也不糾結,一頓之後,直奔主題道:「袁兄觀我楊氏一族氣運如何?」
袁戰心中頗感驚訝,不知她為何有此一問,想來她已經知道楊珏父子身死的原因了,是以對家族的未來起了憂慮,不過她既然問的這麼直接,袁戰也不好再裝腔作勢了,反正之前已經提示過她了,那麼現在再多囉嗦兩句又有什麼關係呢,於是就痛快的回道:「不太妙。」
楊艷馬上追問道:「可有化解之法?」
袁戰想了想,道:「原本應該有的,只是貴族主事之人未必願意採納,那……也就無能為力了。」
楊艷若有所思,臉上怔怔的,一片悵然。
涼亭下,沉默下來。
直過了好一會兒,袁戰才起身抱拳道:「在下還有公事在身,不能久留,還請小姐恕罪。」
說完要走。
楊艷這才驚醒過來,連忙追問道:「楊家結局如何?」
袁戰一愣,回頭看了她一眼,緩緩說道:「別太堅持了,能走則走吧。」
說完再不回頭,走出涼亭迴轉小院。
沒想到,他們幾人在將軍府一待就是一天,期間不斷有人被傳喚出去,但都不是袁戰,一直到了晚上掌燈時分,才被獲准離開將軍府。
從將軍府出來的路上,袁戰發現將軍府內外增加了很多的守衛,全都是披掛整齊隨時能夠上陣殺敵的軍兵。
看來楊燦父子被害已經強烈觸動了楊氏一族的神經,此時合府上下已經到了枕戈待旦、嚴陣以待的地步。
離開的時候,袁戰又向將軍府張望了一眼,發現那一股飄蕩在將軍府上空的煞氣依然還在,並且隱隱有比清晨初現之時愈發增強的趨勢,風吹不散。
車騎將軍府註定逃脫不了行將沒落的宿命。
將軍府放他們離開的時候,為了避免他們出去以後議論此事,將事情給傳播出去,每個人賞了二十兩銀子,當是封口費。
二十兩銀子可不小數目,幾乎是一個下等衙役兩年的供奉,將軍府為了自身周全,也算是大出血了。
一天之內,好吃好喝伺候著,臨了二十兩銀子又輕鬆到手,何平等人都是興奮的不得了,回來的路上一商量,每人奉獻五兩銀子,湊夠三十兩整數,去勾欄,聽夜曲。
袁戰本想早點回去,趁著多出來的這一個晚上再把修行好好穩固一下,就在他們商量這件事情的時候提出先走,結果兩個捕快堅決不同意,原因是少了一個人花酒的酒金也少了,而勾欄的檔次是跟酒金多少掛鉤的,檔次降了,看漂亮姑娘的機會就少了。
說到底,他們能不能看到漂亮姑娘,合著全看袁戰的支援了。
袁戰無奈,只好取出銀子入伙。
好吧,這也算是入鄉隨俗了,來到這個世界總要在各個方面開開眼的。
幾人商量定了,直奔勾欄而去。
古今中外,要論夜市繁華之最,往往都跟青樓妓館脫不了干係,貧者賣笑,富者買笑,一買一賣之間誕生出很多的商機,同時養活了很多靠販賣各種小商品謀生的貧苦人家,也算是為他們提供了一條致富之道。
而諸如青樓、妓館等等,便是勾欄瓦舍最早期的原型。
袁戰他們去的香滿樓,是洛京城內一家消費偏中下級別規模卻很龐大的大型勾欄,許是花費還算合理吧,所以客人很多,雖然這個時辰很多人已經酒足飯飽,但進出勾欄的人還是絡繹不絕,繁華如斯。
當然了,門口自然也少不了很多打扮妖艷、花枝招展的姑娘,每來一撥客人,便堆著笑臉迎上前來,挽起胳膊向里拉。
袁戰跟在最後面,輕鬆甩掉粘上來的一位「大姐」,躲到了何平等人的中間,引得幾人一陣取笑。
因為他們幾人裡面至少有三人是穿著官服的,所以多少受到了一些禮遇,被人引到了二樓,在邊角上一個小型的雅間內坐下了。
否則僅憑三十兩銀子,頂多在一樓大廳內找一個好點兒的位置了。
雅間出去就是迴廊,前面有憑欄,樓下如果有演藝之類的節目,出門就可觀賞。
因為袁戰的堅辭,少點了一位陪侍,把省下來的銀子都花在了酒錢上,然後何平等人便各自摟著自己身邊的姑娘膩外起來。
酒過三巡,樓下響起絲竹之聲,袁戰便走出房間,靠在欄杆上面,向下憑欄觀望。
此刻正值夜間最熱鬧的時候,香滿樓排的歌舞也非常出彩,幾名面相姣好的年輕女子,身披彩袖,翩翩而舞,真箇蜂飛蝶舞花間戲,玉面含羞粉黛嬌,看得人熱血賁張,彩聲不絕,流連忘返。
袁戰正看得津津有味,忽聽吱呀一聲,迴廊的另一頭從房間內走出一名男子,跟他一樣來到欄杆前面,俯身憑欄,觀賞曲藝。
袁戰聽聲音有異,只聞開門響,不見腳步聲,於是就扭頭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令袁戰不禁心中一動。
這個人可是有些面熟,如果算上今天這一眼,袁戰已經是第四次看到他了。
前三次,楊茂的走馬燈里見過,楊燦父子的走馬燈里也都見過。
此人正是殺害楊家三人的那一名兇手。
要說知道這個人的,除了主使之人,當今之世恐怕就只有袁戰了,況且今天早上才剛剛看到他,是以一眼就把他給認了出來。
但是認出歸認出,袁戰不是捕快,沒有義務去抓捕這個人,況且他也沒有證據,走馬燈里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足為外人道也。
大概感覺到了袁戰瞟來的目光,男子忽然轉過頭來,看了袁戰一眼,竟意外的朝他笑了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袁戰趕緊回了一禮,一笑,把腦袋轉了回來,繼續向下觀賞歌舞。
那名男子看了一會兒就回了房間,把門也關上了。
袁戰側耳凝聽,發現房間裡面只有三個人,並無陪侍的女子,其中一個聲音爽朗的就是剛才那一名男子,另外一個聲音尖細且柔,猛一聽跟個唱戲的小生一樣,第三人嘛,說話粗聲粗氣的,從始至終總共說了三句話,其中還夾雜了一句佛號,竟然是個和尚。
不過和尚說的一句話袁戰聽的很清楚:「不就是一個小妞嗎,交給佛爺好了。」
小妞?
什么小妞,難道是他們要殺的下一個目標?
袁戰心說。
有那一名殺人的男子在場,袁戰不得不往這方面考慮。
正自出神,門聲再次響起,男子第二次從房間內出來,一探頭,首先看到了袁戰,不知為何從鼻中輕輕哼了一聲。
袁戰心頭一震,連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沒敢再看男子一眼。
回到屋裡,正好看到何平與孫捕頭湊著腦袋嘀嘀咕咕,好像是商量晚上在這裡留宿的事情,見他進來便趕緊坐正了身體。
袁戰心知其意,又小坐了片刻,便坦言自己有些累了,要先回去,讓他們自便。
孫捕頭等人巴不得他早點兒離開,便都咧著嘴巴假意的客套了兩句,揮手告別。
只有何平放心不下,送袁戰出了房間站在走廊里多叮囑了他幾句,還說明早他回不去的話,讓他儘管上路,不用再等他了。
袁戰點頭答應,轉身下樓。
快到樓下的時候,直覺發現有人在看他,一抬頭,正是方才那名男子手扶著憑欄站在那裡,笑吟吟的盯著他看。
袁戰目光也沒有再迴避,直視著他,微微點了點頭,到了樓下出門而去。
走到路上,袁戰才發現手心裏面竟然出汗了。
想想也可以理解,他在不經意間不但發現了殺人的兇手,而且還與兇手近在咫尺,相互之間還打了招呼,如果被兇手知道他知道了他的底細,還不馬上就要殺人滅口了。
要知道那可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手段兇殘不說,武功也是極高的,否則楊茂也不可能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一招斃命了。
走出這一片紅燈區,前面街道再次變得黑沉沉起來,不要說人影兒了,就連燈光也是極少,除非從某些大戶人家門前經過。
一個打更的更夫敲著梆子從前面走來,一邊走一邊有氣無力的喝道:「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當、當、當——」
已經是三更了。
兩人擦肩而過時,更夫驚奇的盯著他看了一眼,大概認識他這一身行頭,咧著嘴乾笑了一聲,問道:「小哥還有公幹呢?」
袁戰一笑,也不答話,從他身旁快步走過。
「哎——」
可是人剛走過去,打更的忽然小聲的喚了他一聲。
袁戰回過頭,問:「怎麼了老哥?」
打更的向前方努了努嘴,低聲說道:「前面不太乾淨,要不你換條路走。」
袁戰一愣,回頭向黑暗中望了一眼,雙眼一凝神,竟隱隱看到幾個身影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可是……我只有這一條道。」
袁戰囁嚅著說道。
打更的眨了眨眼睛,說道:「哦,那你小心點兒吧。」
袁戰知道他是好意,朝他的背影道了聲謝,繼續向前走去。
走了大約里許地,黑暗當中竟露出一座高大的門樓,原來是一戶大戶人家。
「奇怪,這家怎麼沒掌燈啊?」
袁戰看著門樓小聲嘟噥,走到跟前時發現上面有字,就站住多看了兩眼,等到看清上面的字跡,不禁一愣,奇道:「咦,這不是衛將軍府嗎。」
這一座深宅大院正是衛將軍楊士濟的府邸,只是讓人倍感詫異的是,平日裡燈火通明、守衛森嚴的將軍府此時竟是黑漆漆的一點兒光亮也沒有,即便院子上空也感覺不到有光亮存在,說明平時用來照亮院落的燈具都被熄滅了。
當日袁戰被人綁到衛將軍府,離開時曾經在他門前瞟過一眼,只是當時也是半夜三更的,並沒有看得太清楚,從香滿樓出來以後這才不經意的走到這裡。
衛將軍府一反常態,也許旁人不甚理解,但袁戰卻是清楚其中的原因,所以只是站了一站,便繼續向前走去。
大概也就走了三四百米吧,身後長夜之中忽然響起一陣低沉的撲踏聲。
這聲音一聽就是馬蹄或者驢蹄踩踏青磚石板發出的聲音,只是在馬蹄之上被人纏了厚重的棉布,所以才會發出這樣的撲踏聲。
聲音其實是很輕的,普通人尤其是在夜裡都睡下的情況下很難聽到,但袁戰耳力驚人,這才能夠清楚的聽到。
接著是「吱呀」一聲大門開合的聲音,然後就是沙沙沙沙的車輪壓地的聲音,想是同樣被人做了手腳,以防發出太大的動靜。
袁戰回身,向聲音傳來處看去,確認就是從衛將軍府裡面發出來的,有人,確切的說是有馬車隊伍,正悄悄的從裡面開出來。
袁戰很奇怪,深更半夜的將軍府里這是有人要出門嗎。
想到將軍府時,忽然一道美麗的倩影浮現在眼前,白衣飄飄,清麗脫俗,似乎不曾沾染半點兒人間煙火,望之怦然心動。
想到她,袁戰沒來由的輕輕一笑。
將軍府的車馬隊伍走的卻很迅速,大概早就已經商量好了,出門之後毫不停留,立馬上路,半點兒也不拖泥帶水。
袁戰聽他們走的方向,竟是朝向他這邊,除非他現在奔跑起來,否則以普通的速度很快就被追上了。
於是一轉念,向街角黑暗中隱藏了起來。
剛藏起來沒一會兒,車馬隊伍就來到了跟前,果然跟他猜想的差不多,所有的馬蹄車輪都被人設計改裝過了,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只有一片沙沙聲,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
袁戰看著第一輛馬車從身前經過,前後和兩翼還有騎馬的人護駕,想是防禦策略非常周密,就想著等他們走遠以後自己再走,以免被人發現引起誤會。
可是還沒等車馬隊完全從跟前過去呢,一聲馬嘶響起,開路的戰馬好像受到了驚嚇,突然站住原地打起了轉轉。
後面的馬匹和車輛隨即受到影響,車伕和馬上的人手忙腳亂,趕緊喝停戰馬。
不過忙亂歸忙亂,整個車隊卻沒有亂了陣腳,依然保持著出來時的隊形,可見駕轅者都是身經百戰經歷過風雨的老手。
袁戰看著一呆,連忙探頭向前面望去,赫然發現街道上多出幾個黑衣人,全都帶了黑色的面罩,臉上只露出一雙眼睛,手裡提著明晃晃的刀劍。
就聽有騎馬人沉聲喝道:「什麼攔路,趕快讓開!」
黑衣人中有人回答,同樣壓低著聲音:「是衛將軍府的吧,馬上回府,不許離京。」
袁戰聽到,不禁想起剛才黑暗之中瞥到的那幾個黑影,原來就是這些黑衣人,那麼他剛才經過這裡,在將軍府前面張望,後來又藏身在角落裡,都被他們看到眼裡了,只是這些人的目標是衛將軍府,是以才不願多事出來搭理自己的。
這是些什麼人呢,為什麼要阻止衛將軍府的人離京呢?
哪知不等將軍府的護衛回話,從第一輛馬車裡面咻的一聲飛出一道青光,如電激射,眨眼就來到了黑衣人跟前,無聲無息就從他的頸間抹了過去,然後又飛向第二個黑衣人,同樣一閃刺穿他的咽喉,在黑暗之中飛灑一片血花。
其餘的黑衣人大吃一驚,眼看轉眼之間已經有兩個同伴喪命,一聲吆喝,轉身就逃。
馬車裡面有人輕輕哼了一聲,青光如影隨形,一個激射又刺死第三個黑衣人,接著向上一挑,急追跳上屋頂的一名黑衣人。
同時,馬車上車簾飛起,一個白色的身影如箭一般從車裡疾射出來,腳不沾地,向著往前街逃命的另外一個黑衣人追去。
青光飛行疾速,先追上黑衣人,一劍穿胸,將他刺死,屍體倒在屋頂上,滾落下去。
白衣人追趕的那一名黑衣人卻跑的比較遠,直追了半里里,才被她追上,一掌擊中後背,倒在地上俯臥不起。
一名護衛騎馬趕來,為防萬一,上前一劍砍下了黑衣人的腦袋,這才向後一揮手,命令車隊繼續前進。
整個過程從青光飛出來算起,連一盞茶的時間都不到,五個攔路的黑衣人便都被殺死,無一生還。
袁戰幾時見過這般乾淨利落的殺人過程,雖然躲在暗處,但自覺額頭上手心裡已經全都是汗了。
那個白衣人他也已經看清楚了,正是楊艷。
果然是將門虎女,一出手就是霹靂手段,毫不拖泥帶水。
不過設身處地想一想,楊艷也是無奈,與殺死這幾個人相比,將軍府的家人才更重要,何況藏頭露尾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但由此可以推測,車上坐的一定是楊士濟身邊重要的家人,否則此行也不會如此神秘小心。
車馬隊重新上路,明顯加快的速度,一轉眼間就消失在黑夜當中。
袁戰直到看不到他們的影子了,這才從藏身之處走出來,找到那幾個死了的黑衣人,喚出功德林,超度他們的鬼魂,如願又得了五枚陰蝕果。
前番吃掉的近千個陰蝕果,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消融掉,所以這一次袁戰沒有馬上吃了,而是暫時儲存了起來。
走過長街,前面就要向南拐了,袁戰最後又向出城的方向看了一眼,車隊早就走的無影無蹤了,於是就轉身向校尉府走去。
回到校尉府也沒有驚動值守的差役,只接翻牆而過,再跳窗戶進到屋裡。
躺在土炕上回想楊艷殺人的經過,不禁有些熱血沸騰,又坐起來演練了半個時辰的銀蟾,距離天明都不到兩個時辰了,這才終於躺下,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起床,何平果然還沒有回來,於是洗漱乾淨以後,背起包袱,走出府衙。
找到趕腳的車伕劉四的住處,虧了這兩天他沒有出遠門,又多說了幾句好話,劉四終於答應跟他跑這一趟。
等他們備好了轅車,餵飽了健驢,兩人又到飯鋪裡面飽餐了一頓,這才來到後衙裝上老曹的靈柩,直奔城門而去。
此時已經是上午八九點鐘的時刻了。
在城門前面出示公牒,等待守城的官兵查驗驢車之際,忽然有兩匹駿馬從城外疾奔而來,經過他們身旁時卻停了下來。
「袁兄弟,你這是要去哪兒?」
馬上一人看了一眼驢車,大聲向袁戰招呼道。
袁戰扭頭一看,竟是衛將軍府的向總管,連忙抱拳還禮道:「啊,是向總管,這麼早就出城了。小弟奉了府衙的命令,要送一位老差人的靈柩返鄉,沒想到這麼巧遇見您。」
向總管向車上的靈柩看了一眼,哦了一聲,道:「返鄉啊,是去往哪裡呢?」
袁戰不明白他為什麼對這個感興趣,就道:「濼水,曹家寨。」
「濼水,還真是巧了。」
向總管像是自言自語的說,然後哈哈一笑,爽朗的說道:「袁兄弟,你我也算是一見如故了,今日你有公事在身,不便叨擾,等回京了,哥哥做東,咱們好好敘敘。」
說完一頓,又道:「還有啊,以後別總管總管的叫了,你要是願意,就稱我一聲向大哥,我叫你一聲兄弟,你看可好?」
袁戰笑道:「這怎麼好呢,向總管,我只是……」
向總管卻是一擺手,阻止他說下去,道:「哎,再客套就是看不起我了,哥哥我名叫向魁,在衛將軍府奉事多年,多少還是有一些資格的,以後有什麼事情解決不了的,儘管到將軍府來找我,哥哥我絕無二話。」
袁戰見他說的如此痛快,也不再客氣,只好一拱手,道:「多謝向大哥。」
向魁哈哈大笑,擺了擺手道:「好,等你回京以後再敘。保重!」
說完一抖馬韁,賓士而去。
待他們走遠了,劉四和守城的官兵才齊聲的問他:「你怎麼還認識衛將軍府的人?」
袁戰道:「哦,一位老朋友了。」
說完對守城的官兵道:「官爺,可查完了嗎?」
兩個官兵立馬把公牒遞迴過來,一迭聲的說道:「完了,完了,校尉府的差事哪敢耽擱,小哥快些出城吧。」
袁戰看看他的笑臉,哼了一聲,接過公牒,指揮劉四趕著驢車出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