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蒼山,觀雲宗。
年久失修的宗門大殿隨處可見斑駁裂痕,祖師牌位前的香爐早已斷了香火,香灰散落在供桌上,似是許久無人打掃。
下首兩側座位端坐著七道服飾各異的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眾人皆不言,氣氛很是壓抑。
作為半年前剛拜入觀雲宗的弟子,正常情況下,陳青石本沒資格坐在這裡。
奈何這個沒落的仙宗算他一起也就八人,如今身為掌門的師父前幾日突破築基失敗,身死道消,頭七還沒過,餘下七人便全都聚集在此,欲要商量宗門日後之事。
「人到齊了,都說說吧,接下來有何打算?」
殿內靜了半刻,一名身穿錦袍,頭頂挽著髮髻的遲暮老人緩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話剛說完,對面橫刀於膝,虎目虬髯的漢子便瓮聲開口:「還說個蛋,師父一命嗚呼了,如今的觀雲宗連個撐門面的人都拿不出來……」
他把雙手往腦後一枕,面露嗤笑繼續道:「師徒一場,等過了老頭子的頭七,我就退出觀雲宗。」
陳青石看了一眼說話的漢子,依稀記得那是他的大師兄,名張斌,鍊氣五層修為,善使重刀。
粗獷的聲音還在眾人耳畔迴蕩,又一道懶散的話語適時響起:
「大師兄說的沒錯,咱們這群臭魚爛蝦就別守著觀雲宗的名頭了,不然……哪天仇家尋上門來,怕是都逃不過冤死的命喲……」
說話的白淨青年就坐在張斌身側,正自戀地欣賞著自己那纖細的手指。
陳青石記得此人,三師兄杜明玉,疑似身懷上品靈竅,早他一年多拜入觀雲宗,如今的境界卻已達到練氣三層。
「留是肯定不能留了,不過走之前……」杜明玉對面,身材嬌小的綠裙少女接過話來,玩味看了一眼最先說話的遲暮老人,眉眼微彎道:「趙師叔,宗門拖欠了吾等三年供奉,每年十塊下品靈石。」
「如今都要走了,師叔是不是要把宗門寶庫打開,讓吾等挑一些等值的東西相抵?」
「放肆!」少女話剛說完,與遲暮老者隔一案幾的威嚴身影猛然起身爆喝:「許清音!若非掌門師兄當年心慈手軟,老夫定將你這妖物斬於劍下,哪輪到……」
「老匹夫!真當姑奶奶怕你!」
綠裙少女明顯也不是善茬,不等對方把話說完,便是一拍身旁案幾譏諷道:「憑你想要斬我?要不是給老傢伙面子,姑奶奶當初能活撕了你!」
二人劍拔弩張,彼此體表皆逸散出十分凌厲的氣勢。一時間,原本就有些腐朽的宗門大殿在他們的氣勁摧殘下,不斷發出「咯吱」聲。
「都住手吧。」
眼看再繼續下去,這座傳承了數百年的宗門大殿就要被當場拆了,遲暮老人無奈開口道:「黃師弟,清音師侄,可否先聽老朽說兩句?」
殿中對峙的二人互相瞪了對方一眼,便都收了氣勢重新坐回原處。
遲暮老人理了理身上的華貴衣袍,不緊不慢道:「相識即是緣分,今日即便是要分道揚鑣了,也該好聚好散,不是嗎?」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最終停在左側依舊還在擺弄手指的杜明玉身上,忽地自嘲笑了:「明玉師侄說的沒錯,咱們這些臭魚爛蝦守不住觀雲峰。」
「老朽自八歲拜入觀雲宗,苦修一百五十載,修為卻仍舊卡在練氣十層不得寸進。」
「如今怕也沒幾年活頭咯,不如趁此回到世俗,守著一眾兒孫族人頤養天年……」
話說至此,他已從懷中摸出一塊青綠色的玉牌,手掌輕撫著繼續道:「這便是能開啟宗門寶庫的掌門令牌,師兄閉關之前將其暫交於老朽保管,老朽現將令牌交出,諸位自便。」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把令牌放在身旁案几上,緩緩起身踱步來到供桌跟前,朝上方供奉的祖師牌位微微拱手:「祖師在上,弟子趙成山自知資質愚鈍,以此朽軀恐難擔負重振宗門之重任,即日便退出宗門,望諸位祖師勿怪。」
趙成山行完禮,也不管殿中眾人臉上的錯愕,徑直走出大殿,雙手捏訣招來一股清風托舉著身軀,頭也不回離開了。
「趙……趙師兄!?」與少女對峙的黃姓老者愣了幾息才回過神來,連忙追出去幾步,哪裡還見對方身影。
殿內其他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身為大師兄的張斌突然嗤笑起身,將那重刀往肩膀上一扛,淡然道:「行了,接下來的事你們商量,告辭。」
他剛走出兩步,身後的杜明玉也默不作聲站起身來,快步追了出去。
綠裙少女許清音掃了眼那掌門令牌,挑了挑眉,起身伸著個懶腰笑道:「罷了,姑奶奶還是回山繼續當妖怪去吧。」
話音未落,她的身形一晃,竟直接化作一隻青色大鳥瞬間衝出門外,消失在雲層之中。
短短一刻鐘,殿內便只剩下花甲老者黃楚峰與陳青石以及一名早就被嚇傻呆愣在原地沒敢說話的小丫頭。
小丫頭名柳芊芊,十一二歲模樣。
半年前,觀雲宗掌門棲雲子下山遊歷,恰巧遇到剛穿越沒多久的陳青石,言其身具大氣運,打算將他帶到觀雲宗,收為弟子。
二人在回觀雲宗的途中,意外撿到了被餓暈在路邊的柳芊芊,棲雲子心善,順道也把她帶了回來。
「師……師兄,咱也要走嗎?」
柳芊芊有些怯懦地看了眼臉色鐵青的黃楚峰,輕輕扯了扯陳青石的衣袖,低聲詢問。
二人半年前一同拜入觀雲宗,與門內其他人基本沒啥交情,柳芊芊本能更親近他一些。
陳青石輕輕拍了拍小丫頭的手背沒說話。
前世他考公剛上岸,還沒來得及施展抱負就因搶救一對落水的母子不幸溺水身亡穿越到這方世界。
於世俗亂世中躲躲藏藏苟活了月余,幾近餓死時遇到棲雲子,被帶到這個可以修仙問道的仙宗門派,不到萬不得已,他自然不想輕易離開。
但如今掌門棲雲子已身死道消,樹倒猢猻散,整個觀雲宗明顯已經到了要解散的邊緣。
修行半載,他眼下也只是剛達到納氣境,嚴格來說都算不得真正的修行之人。
如若面前的黃楚峰也走了,指望他和柳芊芊,莫說守住偌大的觀雲宗,就是養活自己都難。
「老夫若沒記錯,你叫陳青石是吧?」
陳青石正思忖著接下來該何去何從,黃楚峰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
「回師叔,弟子正是陳青石。」
「即日起,你就是觀雲宗第八代掌門了。你若同意,現在就當著觀雲宗歷代祖師的牌位起誓。」老人不知何時已經將那掌門令牌拿起,如今更是直接塞到了他手中。
陳青石手忙腳亂接住令牌,內心有些茫然無措。
我?
成掌門了?
這不是開玩笑嗎?
「黃師叔,弟子……」
「接任掌門後,你就安心待在觀雲峰上修行,我會想辦法為你和柳師侄去尋找修行所需的資源。」
「唯一的要求便是你二人要當著觀雲宗歷代祖師的牌位起誓,和宗門共存亡。」
黃楚峰抬手打斷了他的話,神情明顯有些落寞,眸中還帶著一絲懇求。
陳青石看了眼手中的掌門令牌,又轉身看向柳芊芊。
「師兄,芊芊不想走……」
柳芊芊眼巴巴地說著,似是在哀求他也一同留下來。
迎著兩人的目光,陳青石默然思忖幾息便看向黃楚峰拱手:「既然如此,弟子……恭敬不如從命。」
「好……好好!」黃楚峰怔了怔,連聲說道:「形勢所迫,一切從簡,請掌門舉行繼任儀式。」
三人一起打掃乾淨供桌上的香灰,簡單布置了一番,黃楚峰又找來三根木香,點燃之後遞給陳青石。
接過木香,陳青石恭敬朝著大殿上方歷代觀雲宗祖師的牌位行了個大禮,面色肅然起完誓,便是把香插進面前的香爐內。
然而就在木香剛插進香爐的瞬間,其腦海中卻忽然響起一道空靈的聲音。
【成功繼任宗主,宗門綁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