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崖這邊,一眾截教弟子還在有序收拾行囊,準備遵從師命撤離崑崙。
整片山頭人來人往,卻沒人敢肆意喧譁,都安安靜靜打理自身物件。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快步走來,正是水火童子。
水火童子走到柳元身前,開口恭敬傳話。
「柳元大師兄,師尊喚你前去大殿一趟。」
柳元微微頷首,語氣平和。
「有勞師弟引路,這便過去。」
辭別身旁的雲霄幾人,柳元跟著水火童子,一路穿過山間石階,徑直走入通天平日裡坐鎮的大殿之中。
大殿之內空曠安靜,沒有其餘弟子值守,只有通天一人立身殿中。
畢竟剛剛通天說要撤離,這不是深思熟慮,而是衝動之下說的,現在則要尋柳元。
現在柳元是親傳弟子,那麼這些事,通天雖然是聖人,不是說要得到柳元的認可,而是跟柳元商議一二,制定策略,看看柳元的看法,乃至是眾多弟子的解釋,等等各種因素吧。
也就是為自己的衝動合理化,畢竟剛剛到了崑崙山就被元始趕走,不好看,這點柳元已經猜測到了一些。
柳元步入殿內,立刻躬身行禮。
「弟子柳元,拜見師尊。」
通天的聲音緩緩傳出,聽著帶著幾分沉鬱。
「進來吧。」
柳元直起身邁步走入大殿,抬眼便看清了通天的狀態。
往日裡坦蕩從容的聖人,此刻眉宇間壓著愁緒,整個人的狀態透著明顯的煩悶,顯然是方才和元始的爭執,讓心底積攢了不少鬱結。
柳元看在眼裡,沒有故作遲鈍,主動開口詢問。
「師尊此番心緒不佳,可是因為弟子的緣故?弟子聽聞方才師尊與元始師伯爭執不斷,想來是弟子先前被闡教拒收、入我截教為大弟子一事,給師尊招惹了是非,讓師尊為難了。」
通天聞言,輕輕擺了擺手,抬眸看向柳元,神色舒緩少許。
「有你一部分緣故,但不算主要過錯。你的修行根骨、心性品行,放在整個洪荒同輩之中,都是頂尖水準,就算是闡教門下,也無人能及得上你。你之事,頂多是讓二兄顏面掛不住,藉機發作而已。」
「真正的癥結,是我此番收徒太多,門下弟子數千,大多是披鱗掛甲、濕生卵化之輩。二兄一生最厭妖族異類,素來只認先天純正生靈,根本容不下我截教這般傳道方式。」
柳元眉頭微微皺起,心底生出幾分無奈。
「弟子自從到達崑崙以來,一直刻意約束所有師弟師妹,嚴禁眾人私下招惹闡教門人,事事退讓,力求兩教和睦共處,不敢生出半分事端。如今看來,就算弟子百般約束、步步忍讓,依舊無法化解這份隔閡。」
通天靜靜看著柳元,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發問。
「那你來說說,對此事,你心中有什麼看法?」
柳元遲疑一瞬,對著通天拱手。
「弟子心中有一句拙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通天語氣平和,示意柳元儘管直言。
柳元深吸一口氣,目光澄澈,語氣篤定,一字一句緩緩道出。
「道不同,不相為謀。」
短短六字落下,大殿之內瞬間安靜下來。
通天整個人驟然一怔,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連日以來的糾結、爭執、兩難,心底所有的猶豫和鬱結,在這一刻被簡簡單單一句話徹底點透。
原本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通天眼底的煩悶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訝與讚許。
通天定定看著身前的柳元,語氣里滿是感慨。
「好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短短六字,直接點破我與二兄對峙的根本根源。」
「我的道,是有教無類,萬靈皆可問道,不問出身、不問根腳,只要心向大道,便可入我截教門下。二兄的道,是擇優而取,獨尊先天正統,鄙夷一切後天異類、旁門生靈。」
「貧道兄弟二人道心相悖、理念相悖,從一開始就是天生衝突,誰也說服不了誰,誰也遷就不了誰。這份分歧,從來不是你一人造成,也不是弟子人數多少的問題,是兩道終究無法共存。」
通天長長吐出一口氣,積壓許久的糾結徹底散去,眼底只剩堅定。
「你這句話,徹底讓貧道下定了決心。既然道不相同,無需強行共處一山,從此我截教自立道統,撤離崑崙容身!」
此刻,通天的糾結瞬間破開,心胸一下就開啟了。
對於柳元更加的欣賞。
是的,這就是一句合適的話的問題,在特定的環境,特定的話,就可以一瞬間開啟心結,所有的憂慮自然是直接消除。
道不同,不相為謀。
短短七個字,把兩聖長久爭執的根源講得透亮。
彼此堅守的修行道路從根上相悖,再勉強共處一山,不斷隱忍退讓,終究只會生出源源不斷的隔閡,半點用處都沒有。
「師尊心中既然已經拿定主意,弟子一切聽從安排。」
通天抬眼看向這個大弟子柳元,很是滿意。
門下數千弟子,論眼光、論心思、論應變,沒有一人能比得上柳元。
有這樣一個人擔起大師兄的身份,往後打理門下萬千門人,自己完全不用憂心。
通天開口發問,聲音平緩。
「柳元,你的眼界遠勝其餘同門,如今我教要離開崑崙,汝既然言來截教是一線生機,如此汝心中可有合適落腳的去處?」
柳元靜靜站在原地,安靜思索片刻。
通天這句話,不是求問柳元,而是驗證,柳元自然是知曉通天似乎在揣摩無形之中的大道。
「師尊心中應當早有盤算,不如弟子跟師尊的猜測一同寫出。若是一樣,便是一線生機!」
通天聞言,胸腔里滯悶多日的鬱氣散了大半,開口放聲大笑。
「這個法子甚好,就依你所言。」
柳元心念輕輕一動,掌心憑空浮現一塊溫潤玉牌,玉面之上只刻著兩個字,東海。
通天同樣抬手凝出一枚玉牌,交到柳元手中,同時接過柳元手裡的玉牌。
柳元低頭看向通天遞來的玉牌,視線落在上面,瞳孔微微一動,玉牌上刻寫的,同樣是東海二字。
通天看清柳元手中玉牌的字跡,再也壓不住心底暢快,接連三聲大笑響徹整座大殿。
「好,好,好!柳元,汝心中所想,與貧道完全一樣,沒有半點偏差。既然如此,我截教全體門人,便前往東海開闢新的修行道場。」
此刻的通天,心情甚好,因為柳元是不可能揣摩到自己的心中去向。
那麼自己要看的是柳元的心中去向,是否是與截教大道一致,與自己心中所想一致。
此刻柳元也是心中非常的高興,因為這是聖人極致的信任,自己從闡教離開來到截教,產生了截教的變數,現在成為親傳大弟子。
親傳大弟子跟截教跟通天的決策一致的話,這是截教氣運大興的體現。
柳元雙手拱起,應聲領下吩咐。
「弟子謹遵師尊吩咐。」
簡單辭別通天,柳元轉身走出大殿。
金靈、龜靈、無當、雲霄幾人一直守在原地,見柳元歸來,立刻圍攏上來,目光里全是好奇。
「大師兄,師尊單獨喚你過去,是有什麼要緊事?」
柳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方才大殿之中的對話如實說出。
「準備離開崑崙山。」
圍在身邊的幾人聽到這句話,身形同時一頓,話音不自覺拔高几分。
「啊?師尊當真下定決心,要就此離開崑崙?」
柳元輕輕點頭,沒有半分遲疑。
「心意已定,不會再有迴轉餘地,所有人儘快整理自身物件。」
金靈開口追問,心底還記掛後續去處。
「我們離開崑崙之後,要去往什麼地方落腳修行?」
「東海。」柳元只吐出兩個字。
雲霄站在一旁,心裡惦記門下數千弟子,出聲詢問。
「大師兄,此刻要不要把這件事告知所有記名、內門同門?」
柳元略作思索,輕輕搖頭。
「暫時不要向外散播訊息。門下弟子數量太多,數千人一同聽聞要遷徙,難免心底慌亂,生出紛亂騷動,先穩住眼下局面,等師尊當眾下達指令,再統一傳達。」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通天衣袖猛地一揚,轉身踏出玉虛大殿,周身聖人威壓席捲四方。
籠罩整座崑崙、由兩聖爭執催生的壓抑氣息,隨著通天轉身離去,一點點消散乾淨。
先前所有被聖人對峙氣場壓得喘不過氣的弟子,此刻齊齊鬆了一口氣,原本太壓抑了。
麒麟崖這邊,柳元第一時間感知到通天散出的訊號,立刻走到崖前開闊地帶,對著山下密密麻麻的數千截教門人高聲傳令。
「師尊法旨在此,所有截教門人即刻收拾隨身行裝,全體撤離崑崙山!」
沒過多長時間,高空雲層之中,通天挺拔的身影緩緩顯現,周身青光流轉,立於整片麒麟崖上空。
柳元、金靈、龜靈、無當作為親傳,率先邁步上前,站在通天身後位置,內門八人緊隨其後,整齊排列。
又過片刻,多寶才匆匆從一側山路趕來,不知去哪裡,臉上還帶著幾分恍惚,忙快步走到隊伍後方,站定身形。
片刻之間,數千弟子盡數收拾妥當,黑壓壓一片人影整齊排布在崖前平地,一眼望不到隊伍盡頭。
通天垂眸看向身下連綿群山,目光掃過崑崙每一處峰巒。
此地是自己無數億萬年的居所,自三清化形開始,便在此紮根,今日卻要徹底辭別,心底生出幾分難言唏噓。
踏足七彩祥雲之上,通天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傳遍每一名弟子耳中。
「走吧。」
抬手輕輕一揮,聖人力量鋪開,籠罩下方數千門人。
眼前光景驟然一暗,所有人視線被一片青光包裹,短暫失去周遭景象。
等視線重新清晰,眾人腳下已然踏在無邊海面之上,四下儘是翻湧海水,距離原先的崑崙山,早已相隔億萬萬里。
崑崙玉虛宮內,老子目送通天帶著門人徹底遠去,又是一聲悠長嘆息。
「億萬年同源共生的兄弟情分,終究走到這般地步。貧道也不便繼續留在此地,元始,這座崑崙,便交由你一人執掌。」
嘆息落定,老子攜玄都踏上祥雲,同樣離開崑崙地界。
偌大崑崙山脈,再無第二個聖人氣息。
看著老子也離去,元始此刻很是高興:「都離開也好,貧道也樂的清淨!」
因為不得不走,若是通天走,老子不走,那麼這不是顯得老子跟元始排斥通天。
那麼老子自然是知道,未來跟通天也會出現爭執,不如走了清淨,直接帶著玄都也離開崑崙山,來到首陽山開闢道場。
東海海面之上,柳元跟隨通天立身雲端,一同搜尋合適立教的地界。
通天神識盡數鋪開,完整籠罩整片東海海域,下一刻,眾人眼前空間微微扭曲,一行人集體挪移至一處被混沌霧氣遮掩的海域。
通天望著前方朦朧霧氣,出聲輕笑。
「這片海域之下,藏著一座巨大島嶼,恰好能當作我截教長久立教的道場。」
四下放眼望去,海面遼闊無邊,視野之內看不到半分陸地輪廓,其餘弟子心中滿是疑惑,分辨不出島嶼藏在何處。
柳元只是靜靜立在一側,神色平淡,心中早有答案。
這片海域之下,便是金鰲島,被先天大陣層層遮掩,尋常修士根本無法窺見蹤跡。
通天身為聖人,一眼便能看穿陣法所有脈絡,抬手一道青光打出,遮掩島嶼的先天禁制層層瓦解,霧氣緩緩散開。
一座規模浩大的島嶼完整顯露在眾人眼前,方圓數百萬里,島上靈氣濃郁如同實質,霞光常年盤旋不散,一座座高峰錯落排布,山石形態奇特,遍地生有各類珍稀花草,林間遊走無數少見異獸。
通天帶著數千門人一同降落島嶼平地,聲音傳遍全島。
「從今往後,此島定名金鰲島,便是我截教專屬道場。」
話音剛落,島嶼正中最高山峰之上,轟然一聲震響,一座樣式古樸、氣勢恢弘的大殿憑空成型,穩穩落於山巔。
殿門上方懸掛一塊黑玉匾額,刻著三個清晰大字,碧游宮。
通天轉頭看向身側的柳元,出聲吩咐。
「柳元,門下數千弟子的居所、修行之地,交由你統籌安排劃分。」
柳元躬身行禮,應聲領命。
「弟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