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金碧輝煌,巍峨矗立。四周仙霧繚繞,氣勢恢宏。
呼……
楚風暗鬆一口氣。
總算是將猴哥引到此處,不然天蓬怕真要成豬頭了。
好歹也是從小看西遊記長大的,八戒雖然不靠譜,他也不忍心讓他受太大罪。
至於大鬧天宮的任務,倒不急在一時。「鬧」天宮,重在「鬧」字。以美猴王此刻暴怒的心緒去鬧,並不合適。
好歹也得在蟠桃盛會上,啃著仙桃,聞著酒香,填飽肚子,再徐徐圖之嘛……
「進去瞧瞧!」
美猴王恨不得將太白金星撕作兩半,再一腳將玉帝踹出南天門!
然而殿內空空蕩蕩,僅有一人。
倒不出所料。
玉帝與太白金星不在,楚風早有所料。
你見過哪個公司開完大會,老總與員工還賴在會議室不走的?
晨會早特麼結束了!
可眼前這位……又是哪路神仙?
一個穿著頗為寒酸的類似將軍與小兵結合體的人,正專心致志地卷著殿前的帷幔。
頭髮蓬亂如草,滿面愁苦,活像誰欠了他錢沒還。
看他的樣子,楚風實在拿不準,既像是將軍,又像小兵。
「咳!」
楚風不由輕咳一聲。
只因那傢伙捲簾卷得太投入,竟未察覺美猴王與他已入殿中。
「嗯?」
那人回頭,一張酷似羊駝的、萬年不變的囧臉上波瀾不興,隨即又扭頭繼續卷他的帘子。
美猴王本是氣勢洶洶闖入,此刻未見玉帝與太白,火氣倒也消了大半。
那張羊駝般的囧臉皺了皺,似乎對美猴王無禮的詢問頗為不滿。他挺了挺胸,試圖將自身形象拔高几分:「我乃玉帝陛下御前侍衛,兼領捲簾大將是也!」
「卷……簾?」
楚風嘴角微抽,又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這臉相……」
「這神態……」
「著實……樸實無華。」
難不成真是沙和尚的前身,捲簾大將?
那這「大將」二字,未免也太不值錢了吧?
楚風敢發誓,他從未見過比這位更……操蛋的相貌了。
這臉就是活脫脫一個囧字啊!
縱覽古今,怕是無人能出其右。
「哈哈!」
楚風只是在心裡這樣想,反觀美猴王卻是直接放聲大笑。
他指著捲簾笑道:「什麼御前侍衛兼捲簾大將!不過是個混飯吃的看門小卒,閒來無事卷捲簾子罷了!」
捲簾面色漲得通紅,爭辯道:「天庭的將軍,豈能有假?個個……都是真的!」
噗!
楚風趕忙捂嘴,強忍笑意。
原來這位一直活在自我編織的幻夢裡,還真把自己當將軍了……
「老孫在花果山做個美猴王,麾下尚有幾千猴兒。你說你是大將,那你手下兵卒何在?」
美猴王早先的怒火已消散大半,此刻眨了眨眼,笑問道。
「我……」捲簾被戳中痛處,無言以對,只得岔開話頭:「將軍的事,與你說你也不懂。你可知……將軍二字,有幾種寫法?」
噗!
「咳!」
楚風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當自己是孔乙己呢?還幾種寫法!
可更絕的是美猴王,他竟真順著對方的話接了下去。
「嘿嘿,四種!四種!」他跳到捲簾身旁,拍了拍對方肩膀:「先寫『將』,再寫『軍』;先寫『軍』,再寫『將』;還有左右開弓,左手寫『將』,右手寫『軍』;或者右手寫『將』,左手寫『軍』!」
楚風:「……」
猴哥不愧是猴哥,總能讓你在懵逼中收穫一份驚喜。
「你……」
「我……」
「哼!」
捲簾大將被人當面戳穿,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是有抱負的。
儘管干著最卑微的活計。
可好歹,頂著個「將軍」的名頭不是?
所以他欺騙自己,告訴自己:我就是將軍!與那些統率天兵天將的元帥是同一層次!
活得卑微,便更需自我感覺良好!
要從骨子裡堅信,自己就是將軍!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將軍。將軍的事,你們懂什麼,將軍……捲簾,那能叫捲簾嗎,不算!」
他嘴裡又嘟囔起來,什麼將軍的寫法,捲簾大將的重要性,引得楚風和大聖哈哈大笑,大殿裡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看他們笑的樣子,捲簾心煩意亂,與美猴王對視著,右手不自覺地往下一拽——
刺啦!
一聲清脆的裂帛之音。
帷幔,被扯破了。
「我……」
完了!
捲簾那張羊駝似的囧臉上,此刻只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大字——草泥馬。
「唉……」
一聲輕嘆。
楚風自美猴王肩頭躍下。
差不多了。
是時候出場了。
捲簾此刻半跪於地,捧著破裂的帷幔,一臉生無可戀。
楚風呈人身站立,伸出粉嫩的小爪子,撫了撫他的腦袋,遞去一個「我懂你」的眼神。
他語重心長道:「小卷啊,你這是患了強迫性自我認知障礙,是病!得治!本座當年有不少同窗,皆患此症,最後都靠雷電法王楊永信大師施救,方得解脫。」
「雷電……法王?」
捲簾抬起頭,眼神迷茫。
「正是。」楚風點頭,緩緩道,「可惜他老人家雲遊四海,蹤跡難尋。便是本座,也難覓其仙蹤啊。」
捲簾似乎知曉自身問題所在。雖聽不懂「認知障礙」是什麼意思,但「欺騙自己」這話,他是懂的。
他愣了愣,遲疑道:「找……雷公行麼?」
「行啊!」
「你呀,讓他給你電上一電,原理差不多!」
「莫怕疼,莫怕痛,都是為你好啊!」
楚風挺直小小的身子,模樣雖有些滑稽,此刻卻一臉正色,語重心長,頗有幾分世外高人的風範。
捲簾卻扭過頭,低聲道:「可是……我不認得他……」
他將頭深深埋進破裂的帷幔里,不敢再正視楚風。
他不敢。
是的,不敢。
因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過於深邃,彷佛能洞穿他的一切,尤其是他那份……深藏的卑微。
他活得卑微,如犬彘般苟存於九天之上。
任勞任怨,卻從未得到半分賞識。
楚風心中不忍,但心知此病欲根治,必須要令他直面現實。他故意問道:「你既為將軍,怎會不認得雷公?」
「他……他們……從不帶我玩兒。」捲簾的聲音已帶上了哭腔。
楚風心一橫,再次揭開他的傷疤:「告訴本座,他們,為何不帶你玩兒……」
「我……」
「嗚……嗚嗚嗚……」
捲簾忽地嚎啕大哭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全抹在了那破帷幔上。
「糟了!」
他止住哭聲,才發現帷幔又遭二次摧殘,臉上頓時露出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楚風放柔了聲音:「告訴我,別怕。直面自身,方是解脫。」
「我……」
「我……」
「我不是將軍……我特麼就是個打雜的!」
捲簾咬牙,幾近崩潰。
可以了。
火候差不多了。
楚風跳到一旁的琉璃盞旁,道:「讓我來助你徹底解脫吧。」
老沙啊,本萌往後還得闖西遊呢,可不能缺了你。反正這琉璃盞你遲早要打碎,早碎晚碎,都是碎。
便由我,來推你一把吧。
凡間的煙火日子等著你呢,何苦在這天庭活受罪!
「我……」
「別怕!」
楚風腦中閃過雷電法王那張「慈祥」的面容,學著他的樣子,露出了悲天憫人的微笑,甚至模仿著他的口吻,輕聲道:「都是為你好,就一會兒,放心。」
他微微一笑,小爪子對著琉璃盞,輕輕一推。
捲簾鬆了口氣。
美猴王眨了眨眼。
「啪嚓!」
琉璃盞。
應聲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