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沉,餘暉將方煜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父親沉默地坐在門前的青石板上深思,看著父親無聲地忙碌著家務,看著小妹蹦蹦跳跳地玩耍。
『其實這樣也不錯……』方煜心中嘆了句,但他並不是十歲的小孩,他十分清楚家庭的困境。
在他被炸傷的半月,家庭已經為他欠下了不少債,他不能再一心撲向奇技淫巧,對於家中生計無動於衷。
方煜深吸一口帶著柴火和泥土的空氣,目光掃過父親佝僂的脊樑、母親愁苦的眼眸、小妹天真懵懂的臉龐。
「爹、娘,明天我和爹一起下地吧!」
方煜的話打破了小院的寧靜,母親端著簸箕的手猛地一顫。
「狗蛋,你才剛下床……」
「我已經沒事了。」方煜將母親的話打斷,聲音平靜又堅定:「躺著也難受,不如跟著爹出去多活動活動。」
趙大壯詫異地打量了方煜一眼,想從方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作為父親,趙大壯知道自己兒子的聰慧,可惜村中沒人識字,他們也沒錢將孩子送去縣裡……
「等你好利索了,再談下地的事吧!」趙大壯砸吧著嘴,乾癟地開口。
「你?」趙大壯聽著女兒天真的話語,伸手擼了下二丫的腦袋,輕笑一聲:「你去就是添亂!」
二丫不服氣地嘟起小嘴,純真的臉在夕陽下映得通紅。
方煜抿著嘴,目光深深望向遠方,他要活下去,不過先要腳踏實地地將家撐下去。
路要一步步走,腦中的知識也要一點點創造前置條件。
三天後,趙大壯見方煜臉上再無蒼白之相,便准許方煜跟著自己下地。
天剛蒙蒙亮,方煜早早起床,可父親早在門口的石板上坐等,在吃了些稀糠補充些能量之後,方煜便跟著父親出門。
趙大壯扛著鋤頭,背著背簍,腳步踩在露水打濕的地面之上,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方煜扛著把較小的鋤頭,他在後方望著父親在薄霧中略顯佝僂的身影,不知如何開口,只是沉默地緊跟著。
村裡的泥路坑坑窪窪,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和草木氣息,泥路兩旁都是低矮的茅草屋子,零星的炊煙從屋子升起,還夾雜著幾聲公雞的啼曉。
「咱家的地在村西面的山頭,是你爺爺在時開闢的荒地,雖地薄石多,好在能養活全家。」
「嗯!」方煜應了一聲,視線掃過沿途的景象。
貧窮幾乎刻在這片土地的每一個地方,刻在每一個辛勤勞動的早起村民臉上。
方煜過去正是不願像他們一樣將一輩子浪費在泥里,才兢兢業業地復刻前世出現過的東西,而現在家庭因為自己債台高築,方煜不得不主動融入這片大地。
不多時,方煜便跟著趙大壯來到自家的土地之上。
土地面積不大,貧瘠的土壤上夾雜著零星的碎石,稀疏的莊稼上泛著不健康的黃色。
「你就扯下田埂上的雜草,小心點別碰著苗兒。」
趙大壯對著田邊指了指,自己便抗起鋤頭下了地,呼呼用力地刨起土來。
方煜看著父親熟練且疲憊的動作,從中仿佛望見了自己的一生,一生啃進土裡,再無翻身之機。
「呼~~~」
方煜深吸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蹲下身子,用手將田埂上的雜草一一拔除。
方煜前世哪吃過這些苦,這一世最多也只是幫母親幹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加上重傷初愈,不多時便感覺腰酸背痛,況且方煜動作並不熟練,手指也被草葉上的毛刺劃出幾道細小的豁口,火辣辣地作痛。
太陽漸漸升高,溫度也慢慢向上爬,方煜只覺得頭暈眼花,一滴滴汗珠也順著他臉頰滑落,融進泥土之中。
方煜沒有叫苦,只是沉默著埋頭苦幹,動作從生硬到流暢,效率也一點點往上提升。
趙大壯埋頭苦幹,偶爾直起腰歇息片刻,看到兒子那氣喘吁吁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繃直,其中有欣慰,也有不忍。
太陽越來越毒,方煜的後背被汗水浸透,濕漉漉的衣服緊緊貼在皮膚上,他的喉嚨幹得冒煙,手腳和腰被也傳來陣陣酸痛。
方煜沒有過多休息,只是在累極才勉強停下,用胳膊摸了把臉上的汗珠,喘上幾口氣後,便又繼續。
正午休息時,趙大壯帶著方煜走到田埂旁的樹蔭之下,自己拿起破舊水囊灌上幾口,接著遞給方煜。
方煜伸手接過,仰頭咕嚕灌入幾口,接著又遞迴父親。
水並不好喝,有股土腥子氣,但對於方煜和趙大壯這種過度勞累的人來說,足夠解渴。
趙大壯那回水囊,用力將瓶蓋擰緊,他目光在這個過程中一直盯著方煜那因勞累而通紅的面頰,嘴唇抿了又抿。
過了良久,趙大壯才輕聲吐出兩字:「還行?」
方煜腦袋昏昏沉沉,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趙大壯也沒再說話,只是從懷中拿出被布包住的兩個粗糠餅子,分了一個給方煜。
餅子又硬又糙,但在過度勞累後,方煜卻吃得狼吞虎咽。
不是因為好吃或是習慣,只是因為飢餓後的本能。
下午的太陽更毒,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氣溫更高,勞作也更顯艱難。
方煜如同一台不知停歇的機器,每時每刻都在滿負運轉,只是他並非鐵打,每一寸肌肉都叫囂著疼。
方煜的手掌心中因重複勞作磨出一個水泡,一不小心磨破,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只是用舌頭舔舐一下傷口,便繼續幹活。
方煜心中已別無他念,高樓大廈、手機電腦,前世的一切都無念想起,他能專注的只有一樣,就是眼前的莊稼和雜草。
太陽西落,天色漸沉。
父子倆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家走。
方煜感覺自己的腿像灌滿了鉛,每一步都邁得無比艱難。
他看向自己這一世的父親,目光中多了一絲動容。
回到破敗的屋子,婦人看到兩人一身汗水和泥土,尤其是方煜那蒼白又疲憊的面頰,她又是無奈又是心疼。
晚飯又是稀薄的菜粥,不頂餓,但是能活。
夜裡,方煜躺在硬床之上,渾身疼得無法入睡。
他能清晰感知到掌心處水泡破皮的刺痛,肩膀的火辣,還要每一處肌肉的酸脹。
他想思考前世的知識,可大腦傳來深入靈魂的疲憊,已經到極限了……
停止思考意味著這輩子註定在土裡刨食,萬一只差一點呢!
方煜沒有選擇,家庭已經到了極限,他作為長子,必須站出來,必須抗下去。
夜很長,方煜卻已望見今生的頭,可路還很長,還得咬牙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