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誰敢鎖。
六個字。
輕飄飄落在天地間。
可就這六個字所攜帶的份量,壓得一千二百名草頭神齊齊伏地,連抬頭的勇氣都沒了。
劉天玄手腕上的仙家鎖鏈在劇烈顫抖。幽藍色的禁制符文一個接一個黯淡,像是被一股無法抵抗的力量從源頭掐滅了。
鎖鏈上的每一節鐵環都在變形。
副將雙手發顫,死死攥著鎖鏈另一端,可那股力量順著鏈節傳過來,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直冒。
他攥不住了。
鐵鏈從他手中脫落,叮噹墜地。
可鏈子沒碎。
楊戩還在走。
銀色戰靴踏在虛空中,每一步都帶著清晰的聲響。那聲音不重,落在耳朵里卻比任何雷鳴都沉。
他從天穹裂縫中走出來,周身大道法則隨著步伐生滅輪轉。金色的法則絲線在他身側浮游,如同群星拱衛明月。
整個洛州城上空的天地靈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方圓萬里之內,一草一木都停止了搖晃。
鳥雀墜落在地。
蟲鳴斷了聲。
連風都死了。
天地間只剩下楊戩一個人的存在。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單膝跪地,鎧甲碰撞聲整齊劃一。
「參見二爺!」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迴蕩在蒼穹。
梅山老六收槍抱拳,黑鐵面孔上硬朗的線條繃得死緊。
他看了一眼二爺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二爺真怒了。
面上還是那副冷漠到無懈可擊的樣子,可老六跟了他幾萬年,看得出那雙橫目深處翻湧著的東西。
殺意。
不加掩飾的殺意。
誰惹的?
老六餘光掃向地面上的劉彥昌和沉香,恍然大悟。
二爺肯定把方才那一幕全看到了。
親生父親指著兒子說「跟我沒關係」。
親哥哥磕頭求饒喊「抓走他」。
二爺忍了。
忍到親自下凡才發作。
楊戩的腳步沒有停。
他越過跪了一地的草頭神,越過梅山老六,目光一直鎖在院中那個被鎖鏈纏住雙臂的白衣少年身上。
劉天玄抬起頭,看著從天而降的銀甲身影。
舅舅。
他叫了一聲。
沒出口。
只是在心裡叫了一聲。
楊戩站定在五丈之外。
三隻眼注視著劉天玄。
兩橫一豎。
橫目冰冷如九天霜雪。豎瞳卻在對上劉天玄的那一瞬間,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顫了一下。
鎖鏈。
禁制。
蒼白的面色。
虛弱的氣息。
這些東西落在楊戩眼裡,每一樣都像一根針扎在心口上。
可他面上紋絲不動。
半分破綻都不露。
「汪!」
一聲震天的犬吠從他身後衝出來。
哮天犬。
黑色神犬從虛空裂縫中一躍而出,毛色如同潑墨,四肢矯健有力,一雙幽碧色豎瞳中滿是焦躁和怒火。
它看到了劉天玄身上的鎖鏈。
上次在城外山丘上暗查時,它就對這個少年印象深刻。果決,勇猛,骨頭硬。跟自家主人年輕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現在這樣的少年被鎖鏈綁著?
哮天犬的毛瞬間炸開,獠牙外露,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它朝劉天玄沖了過去。
四爪踏地,黑影一閃。
到了劉天玄身前,它也沒用爪子也沒用嘴。
就是站在鎖鏈旁邊,沖著那副仙家禁制低吼了一聲。
一聲。
嗡!
鎖鏈上殘存的禁制符文全部碎裂。
鐵環從連線處寸寸斷開,叮叮噹噹碎落一地。
哮天犬體內那股源自太古的妖王血脈被怒意催發,一聲低吼中蘊含的力量足以震碎太乙金仙級別的法寶。區區一副仙家鎖鏈,在它面前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
鎖鏈碎了。
劉天玄活動了一下手腕。禁制解除後,丹田中殘餘的法力重新開始流轉,虛弱感緩解了幾分。
哮天犬湊上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幽碧色瞳中帶著明顯的親暱。
劉天玄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
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中。
哮天犬跟了楊戩幾萬年,三界都知道這條神犬的脾性。除了楊戩,它誰的帳都不買。就連梅山兄弟想摸它一把都得挨一口。
現在它主動湊上去讓一個少年摸頭?
草頭神們互相對視,眼中滿是驚異。
楊戩看到這一幕,豎瞳深處那絲顫動更明顯了。
可他什麼都沒說。
劉彥昌。
沉香。
兩個人縮在碎磚爛瓦之間,渾身泥濘,狼狽到了極點。
劉彥昌先看到了楊戩。
確切地說,他先看到了那三隻眼。
兩橫一豎。
三隻眼。
這個特徵在他記憶深處對應著一個名字,一個讓他做了十幾年噩夢的名字。
二郎神。
楊戩。
他妻子的親哥哥。
鎮壓三聖母的兇手。
三界聞名的殺神。
認出這張臉的瞬間,劉彥昌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本就斷了肋骨,方才又被草頭神拖行了一路,身體早就到了極限。現在楊戩親臨,那股凌駕於一切之上的威壓如同萬丈深淵朝他張開了嘴。
他渾身劇烈痙攣了一下。
褲襠傳來一陣溫熱。
劉彥昌尿了。
當著一千二百名草頭神的面,當著梅山老六和哮天犬的面,當著自己兩個兒子的面。
洛州城五品通判劉彥昌,活生生被嚇得失禁了。
一股騷臭的液體順著褲腿淌下來,在碎石地面上匯成了小小的水窪。
他癱軟在地,嘴巴張著合不攏,白眼珠翻了上去,整個人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
楊戩甚至沒看他第二眼。
這種東西,不配占用他的目光。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冷得能把人凍成冰雕。
「就憑你們這兩隻螻蟻,也配沾染我楊家血脈?」
這句話砸在地上,比任何一擊都重。
沉香縮在劉彥昌旁邊,聽到這句話渾身一抖。
他抬起頭。
看到了楊戩。
銀甲銀氅,面若冠玉。
三隻眼。
三尖兩刃刀。
腦子裡嗡的一聲。
從小到大,劉彥昌在他耳邊念叨過無數次的名字,此刻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
二郎神。
楊戩。
關了他娘的人。
抓了他娘的人。
害得他們母子分離的罪魁禍首!
一股強烈到幾乎要撕裂胸腔的情緒從沉香心底湧上來。
恐懼?有。
憤怒?更多。
十五年的怨恨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
他不知道母親被鎮壓的真正內情。
他只知道劉彥昌告訴他的那個版本:你舅舅楊戩是個六親不認的惡魔,他親手把你娘壓在了華山底下。
佛門暗中種在他體內的因果種子也在推波助瀾。那顆雖然被劉天玄截走了金丹主體,但殘留的金色氣息仍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沉香的情緒判斷,放大他的仇恨,削弱他的理智。
仇恨和恐懼疊加在一起,反而催生出一種畸形的「勇氣」。
沉香的手在地上摸索。
摸到了一樣東西。
劉府廚房的柴刀。
不知什麼時候被衝擊波震落到了院子裡。
他握住刀柄。
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雙腿在顫抖,膝蓋碰在一起咯咯響。
可他真的站起來了。
舉著那把鏽跡斑斑的柴刀,指著楊戩,嘶聲吼道:
「你這個六親不認的冷血兇手!還我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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