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玄沒看他們。
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了兩名尊者,落在洞室最深處那道巨大的冰蓋上。
那冰蓋呈圓形,直徑約莫三丈,嵌在洞室正對面的冰壁下方。冰蓋表面平滑如鏡,深處有一團模糊的黑影。
不是生物。
是器物。
一柄斧子。
斧頭的輪廓在玄冰的折射下顯得扭曲變形,可大體的形狀看得出來。斧刃寬厚,斧柄短粗。整體造型粗糙,沒有任何裝飾性的花紋,就是一柄最原始、最蠻橫的工具。
開天神斧。
盤古當年劈開混沌的工具之一。
楊天玄提著腳步,踩著洞室冰面走了過去。
在他經過兩名尊者身邊時,老僧猛地伸出手。
「站住。」
嗓音沙啞,帶著法力透支後的乾澀。
楊天玄沒回頭。腳步沒停。
老僧的手就那麼伸在半空,最後緩緩落了下去。
他知道攔不住。
自己和年輕僧人兩個人,此刻法力剩餘不到三成。兩個合擊或許能攔住一個正常的玄仙。
這個少年不正常。
斧頭懸浮在冰蓋後方,散發著低沉的毀滅感。
楊天玄停在冰蓋前,伸出右手,掌心貼上了透明的玄冰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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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觸冰的瞬間,一股寒意沿著皮膚往骨髓里滲。
這寒意不像普通的低溫。那是歲月本身沉澱下來的重量,是開天闢地之後遺留的原始法則在時光中積累的壓迫感。
胸口的至尊骨驀然發出一陣刺痛。
不是受傷的那種疼,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接觸時產生的撕扯。至尊骨里封存的是大道法則,開天神斧里封存的是破壞法則。法則層面的碰撞在楊天玄肉體上留下了一連串的刺痛訊號。
斧子在拒絕他。
那種拒絕的力度很大,帶著一種上古神器特有的傲慢。
楊天玄沒有撤手。
他把掌心貼得更緊,將至尊骨的法則紋路調整到最平和的頻率。不攻,不硬撞,就是安靜地等待器靈感知到他的存在。
三息後。
神識被什麼東西猛地拖拽。
一瞬間失重。
意識脫離了肉體,墜入一片徹底的黑暗中。
沒有光。沒有溫度。沒有方向感。黑暗無邊無際,像是被浸泡在一片虛無的深海里。
然後是聲音。
不是人聲。
是一種更宏大、更古老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整個天地的歷史濃縮成了一個音節,砸進了他的神識里。
然後是畫面。
屍山。
血海。
無窮無盡的戰場從四面八方湧來,壓縮排他的視野。戰場的規模遠超三界認知的極限,那裡有神、有魔、有妖、有仙,在一片混沌渾濁的原始天地里相互撕殺。每一擊都在撕裂大地,每一道法力都在折斷山嶽。
然後是更宏大的。
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手持一柄與此刻冰蓋後那柄一模一樣的斧頭,面對著眼前混混沌沌的一片虛無,猛然舉起雙臂。
斧落。
天地開。
那一斧劈下時產生的氣浪,把一切掃得乾乾淨淨。混沌破碎,清濁分離,世界從無到有,在那一斧的轟鳴中誕生。
畫面定格在那柄落斧的瞬間。
巨大的意念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將楊天玄的神識裹住。那意念蒼涼,深邃,帶著亘古的滄桑。像是一個見過無數來人的老者,在重複著同樣的問題。
來者,所求何物?
不是聲音。是意念直接壓入神識,繞過了任何文字和語言。
楊天玄在這片黑暗中站定。
所求何物。
他在神識里沉默了一息。
周圍的畫面開始變化。新的場景湧出來。華山下被鎮壓的三聖母,劉彥昌滿嘴虛偽的嘴臉,沉香舉著柴刀破口大罵的怒容,佛門高僧的慈悲面具,天庭凌霄殿上的傲慢。
這是器靈在測試他。
要救母親嗎?
要復仇嗎?
要證明自己的價值嗎?
楊天玄把這些問題在心裡過了一遍。
隨後他笑了。
仰頭,在黑暗中發出一陣笑聲。那笑聲在虛無里迴蕩,帶著發自內心的暢快和一絲嘲諷。
這些爛大街的執念,拿來騙沉香那種蠢貨還差不多。
他在神識中回應那道蒼涼的意念。
字字清晰,字字有重量。
母親有舅舅在護,輪不到他拿著斧頭去劈山這種蠻力活。
復仇?劉彥昌已經被剝了氣運,就在窮困潦倒和病痛里慢慢爛,比殺了他更難受。那種仇,他嗤之以顧。
至於所謂的證明價值,更是笑話。他楊天玄從第一天踏入這個世界就清楚自己要什麼。
不是任何人安排給他的命運。
不是天道定下的劇本,不是佛門鋪好的路,不是天庭維繫的規矩。
他要的是把那些端坐在高處、把眾生當棋子撥弄來撥弄去的神仙佛祖,全部踩在腳底。
一條由自己開闢的道。
霸道。
唯我獨尊。
不問天地,只問拳頭。
這種回應在黑暗裡炸開,如同有人把一把火砸進了死水裡。
四周的意念驟然顫動。
那種顫動先是困惑,隨後是遲疑,最後變成了一種楊天玄沒有預料到的東西。
共鳴。
開天神斧里的器靈在共鳴。
它本質上是一件破壞法則的極端體現。盤古用它斬碎混沌,斬的不是任何具體的敵人,斬的是天地秩序本身。那種「我比天地更大,我要開闢一條新路」的蠻橫,才是這柄斧子最根本的器靈特質。
那跟楊天玄回應的那套話,同頻。
至尊骨感知到了這種共鳴,從胸骨深處發出一陣強烈的嗡鳴,金色紋路透過皮膚散出光芒,將器靈的共鳴頻率進一步穩固。
黑暗開始溶解。
虛無的壓迫感一層層剝落。
神識重新感知到了肉體的位置。楊天玄感覺到掌心觸碰的冰層在顫抖,那種顫抖細微,卻持續。
封印神斧的萬載玄冰表面,一道裂紋從中央開始延伸。
極細。極長。貫穿冰蓋上下。
器靈在響應了。
斧子在鬆動。
楊天玄手指朝前移動,去觸碰玄冰深處那根粗糙的斧柄。
就在指尖距離斧柄表面還有半寸的時候。
轟!
身後的冰道傳來巨響。
冰塊崩落的聲音,法力爆炸的聲音,還有木桶滾落在冰面上發出的沉重碰撞聲,在密閉的洞室里迴響成一片嘈雜。
老僧的聲音從後方嘶喊而來,沙啞急切,帶著絕望的顫抖。
「快攔住他!神斧要認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