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大羅尊者砸在冰面上。
落地的聲音很重。
老僧單膝跪地,一隻手撐著冰壁,喘息粗重。上古殺陣榨走了他超過六成的法力,金色袈裟碎了大半,裡面的皮膚上有好幾道已經開始結冰的爪痕。年輕僧人撲倒在旁,懷裡死死護著木桶,念珠只剩最後二十幾顆懸在指間。
沿途那十幾名金剛,一個都沒活下來。
冰道里散落著金色的法力殘骸,那是金剛破碎之後留下的最後痕跡,在洞室幽藍的冷光里慢慢消散。
楊天玄站在冰蓋前,背對著他們。
指尖已經觸到了玄冰表面。那道貫穿冰蓋上下的細紋在他掌心的溫度下緩緩擴充套件,玄冰在發顫,器靈在響應,一切都朝著水到渠成的方向走。
斧柄近在咫尺。
兩名尊者同時抬頭,看向那道白色的背影。
老僧瞳孔里的光黯了又亮。
他想上前攔截,右腿卻在試圖撐地站起時發了抖,重新滑落回去。法力消耗太大,大到腿上的力氣都藉著真元一起輸出去了。
年輕僧人咬緊牙關,單手撐地想起身。
冰面光滑,手掌打滑,撲了個空。
他們攔不住。
不是身體上攔不住,是根本沒有機會。玄仙中期的法力在兩個大羅金仙面前本不夠看,可他們現在連大羅金仙都算不上了。
老僧閉上眼。
意識在極短的時間裡飛速轉動。
神斧的認主過程需要一段時間。就算器靈已經在響應,完全認主並被取出仍需片刻。這片刻里,他們能做什麼?
什麼都做不了。
除了。
一個念頭浮上來。
他睜開眼。目光在年輕僧人臉上停了一息。
年輕僧人迎上那道視線。
兩人之間沒有說話,可傳遞的資訊極其清晰。
年輕僧人的臉色在那一刻變了。先是驚愕,隨後是一種壓抑的顫慄。他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個「不」字。
老僧輕輕嘆氣。
閉了閉眼。
重新睜開時,面容上的最後一點遲疑消失了。
兩人齊齊將手掌疊放在一起,結出一個楊天玄從未見過的法印。
那法印的構型扭曲,帶著一種根植於西方極樂世界卻又背離了一切正統的陰邪氣息。結印的過程中,洞室里的溫度莫名下降了好幾度。這寒意跟冰窟原本的寒冷不同,那種寒冷來自歲月,這種寒意來自某種腐朽的力量從內部侵蝕。
血祭。
法印結成的瞬間,兩人手掌上泛起了黑紅色的光。
他們齊齊轉向木桶。
老僧的掌心猛地壓下去,穿透了桶壁,直接轟在了沉香的天靈蓋上。
轟!
木桶炸成碎片。
藥液四濺,泡白的肉體被藥液浸出了一層死皮,混著血水滾落在冰面上。沉香被那一掌打得從桶中飛出,砸在地面上,彈起兩寸又落下,背脊弓著,嘴裡壓著的氣全部噴了出來。
那一掌打斷了沉香什麼?
沉香的意識猛地清醒了。
那種清醒是痛苦帶來的。
每一條經脈的斷裂都對應著一道極其精準的神經訊號,在同一時刻湧入大腦。那不是一般的疼痛,那是整副軀體在一瞬間告訴大腦:你完了。
沉香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不成形的嘶吼。
然後,七竅開始流血。
眼角。鼻孔。耳道。嘴巴。
血從每一個開口噴涌而出,化作漫天的血霧在洞室里蒸騰擴散。霧氣在極北的低溫下凝成細小的血冰晶,像一場妖異的紅色飛雪。
老僧的法印猛地往下一壓。
那些血霧被法印牽引,沒有向四面散去,而是整體朝著冰蓋方向匯聚。
血祭的媒介,是生命力與執念最直接的載體。沉香活了十幾年,那些執念積攢了十幾年,此刻被法印一次性抽乾,全部轉化成了沖向神斧的呼喚訊號。
血霧鋪天蓋地湧向冰蓋。
封存玄冰的表面泛出暗紅色,像有東西在滲透。
楊天玄的掌心感受到了。
冰蓋下面的器靈反應變了。
剛才那種穩步向他傾斜的感應忽然產生了動搖,像是有兩隻手同時在拉一件東西,一邊是他,一邊是突然湧入的那股腥熱力量。
他沒有慌。
腳步沒動,手也沒撤。
他在冷靜地分析這股血祭力量的本質。
沉香的執念是什麼?
不是單純的仇恨。
仇恨需要物件,需要具體的指向。
真正驅動沉香的東西更混亂,更極端。是十幾年的委屈和卑微,是被劉彥昌一次次出賣後攢下的膿血,是被佛門舍利的神念反覆發酵放大的偏執,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之後拒絕承認的瘋狂。
他不是恨任何一個具體的人。
他恨所有人。
恨楊戩,恨楊天玄,恨劉彥昌,恨佛門,恨天庭,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比他活得更體面的存在。他想把一切都拖下來,燒成灰,跟自己同歸於盡。
這種毫無底線的毀滅欲,對開天神斧來說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感應頻率。
神斧是殺伐之器,它感知的不是善惡,只感知力量的純粹程度。楊天玄那套「踩碎一切高高在上者」的霸道是純粹的,沉香這種「拉著全世界燒」的瘋癲同樣是純粹的。
器靈在這兩股截然不同的純粹中遲疑了。
斧體微微晃動。
楊天玄手掌下的玄冰裂紋停止了擴充套件。
神斧漂移了一分,朝沉香的方向偏去。
就這一分的偏移,兩名尊者看到了希望。
老僧扶著冰壁勉強站了起來,面容上綻開了一道慘笑。年輕僧人也從地上撐起了半個身體,蒼白的臉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沉香此刻已經不像人了。
七竅流出的血混在臉上,把整張臉塗成了暗紅色。眼皮翻開,露出充血的眼白,焦距全無。可那隻右臂在血祭法印的驅動下緩緩向前伸展,朝神斧的方向顫抖著探去。
骨頭碎了的手臂無法正常發力,那種向前的動作靠的不是肌肉,靠的是貫穿全身的那股執念殘餘在血液里涌動。
偏移的幅度增加到了三分。
洞室里,兩名尊者的慘笑聲壓低了嗓門,卻在冰壁上迴響,將整個洞室填滿。
老僧雙手合十,嘴裡無聲地念著什麼。那是在催促血祭法印繼續抽取沉香殘餘的生命力。
年輕僧人重新捏起最後二十幾顆念珠,催動真元,準備在神斧認主完成的瞬間攔住楊天玄的任何行動。
勝了。
今日之事,勝了。
楊天玄站在原地。
他把這一切全收進眼底。
兩名尊者的慘笑,沉香顫抖著伸出的那隻手,越來越濃的血祭腥氣,神斧那三分的偏移。
他的心跳非常平穩。
平穩到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面對這種局面應該急,應該猛攻,應該在神斧徹底偏向對面之前用盡全力去搶。
可他沒有那種焦急。
因為他手裡還有一張牌。
一張他從來沒用過的牌。
母親的牌。
他右手緩緩離開了冰蓋表面,在身側低垂。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托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拿一隻瘋狗的血祭來壓我?」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洞室里沒有任何別的聲音,每個字都清楚落在了所有人耳朵里。
楊天玄抬頭,目光掃向兩名尊者。
「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
識海深處,寶蓮燈的燈芯猛地跳了一下。
七彩火苗從那個跳動中迸出來,順著神識的通道湧入眉心,溢位皮膚,流進那隻上揚的掌心。
光。
七彩的光。
從掌心綻開,一朵輪廓極淡的蓮花虛影靜靜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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