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光華從掌心湧出。
寶蓮燈全力運轉。識海深處的燈焰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將封存在先天靈寶器靈深處的本源力量一層層剝開,全數傾瀉而出。
那種力量不是法力。
法力是修煉來的,有層次,有天花板,會消耗,會枯竭。
寶蓮燈里的東西是另一個維度的存在,是洪荒時代天地孕育了萬古之後積累下來的最純粹的造化精華,沒有邊界,沒有對立屬性,只有清正,溫熱,安寧。
七彩光暈從楊天玄掌心向外擴充套件。
一圈。兩圈。三圈。
像投入平湖的石子盪開的漣漪,但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濃烈。光暈鋪滿了地面,又沿著冰壁向上攀爬,在冰窟的穹頂匯合。
整間洞室都被七彩光華覆蓋了。
血霧碰到七彩光的邊沿,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反應。
它沒有被驅散。
而是被分解。
先天靈寶的本源力量對一切污穢法則有天然的淨化作用。那些黑紅色的血祭業力在七彩光的觸碰下,開始從外到內剝離。最外層的腥氣先散去,變成幾縷黑煙消融在光暈里。然後是裡面更濃稠的執念力量,在清正本源的滲透下一層層剝落,化成極細極細的黑色粒子,隨後蒸發。
乾淨。
徹徹底底的乾淨。
就像有人拿清水沖洗一件積了多年污垢的布,血祭的腐朽在寶蓮燈的光華里沒有任何支撐點,無處立足。
神斧感受到了這股清正力量。
它停了。
那三分的偏移在這一刻被徹底凍住,懸在半空里,進退兩難。
器靈重新從血祭帶來的黑暗迷亂中清醒過來。
清醒之後它感知到的是:沉香那隻向前伸的手,已經撐不住了。血祭的反噬開始發作,那股極端執念在寶蓮燈的光華切斷牽引之後,原路倒流回了沉香的身體。
沉香的身體開始碎。
不是比喻。
是骨骼在反噬力量的衝擊下真實地破碎。從最脆弱的肋骨開始,一根接一根的咔嚓聲連續響起,把洞室里殘餘的安靜擊打得千瘡百孔。
那隻顫抖著向前伸的右臂,以一種極其痛苦的弧度彎折,骨折處撐破了皮膚,露出白色的斷茬。
沉香喉嚨里湧出一聲極其悲哀的嘶叫。
隨後大口的黑血從嘴裡噴出。
不是鮮紅的血。是已經被業力腐蝕了的暗黑色,裡面混著內臟組織的碎塊,帶著一股腐敗的氣息。
他整個人朝前撲倒,趴在冰面上。
聖人留下的十二品金蓮印記此刻發出最後一縷微弱的金光,將最後一口氣護在他的心脈上。哪怕變成這副模樣,沉香依然死不透。
真正讓他活著的那口氣,是聖人留下來的。
兩名大羅尊者看著這一幕。
那聲慘笑徹底僵在了臉上。
老僧站著,可站得歪,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枯樹,隨時可能倒。年輕僧人跌坐在地,手裡最後二十幾顆念珠在這一刻捏碎了,不是主動催動,是指關節用力過猛無意識地握碎的。
神斧重新向楊天玄偏轉。
一分。兩分。三分。越來越快。
兩名尊者對視。
失了血祭的牽引,器靈的感應已經重新回歸正軌。他們手裡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趁神斧徹底認主之前,將面前這個白衣少年擊倒。
拼了。
兩人同時猛地燃燒元神精華。
那種消耗是永久性的損失,元神精華燃燒一分就少一分,輕則境界倒退,重則道心崩裂。可此刻兩人已經顧不上了。
老僧的剩餘法力被燃燒的元神精華瞬間啟用,在金色佛光中凝聚出一道掌印。那掌印的尺寸是正常催動時的兩倍,密度是三倍,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絕望厚重感,朝楊天玄正面砸來。
年輕僧人扔碎了最後的念珠。百八顆珠子在同一時刻化作一百零八道金色光柱,從四面八方收縮包圍。不是阻攔路線,是覆蓋攻擊範圍,要將楊天玄整個人封在光柱的交叉點上絞碎。
聲勢駭人。
兩個大羅金仙臨死前的亡命一擊,烈度確實遠超平常。
七彩光幕的邊緣在那兩道力量撞上去的瞬間劇烈顫動了三下。
寶蓮燈在識海里發出了一道輕微的鳴響,燈焰微微搖了一搖。
僅此而已。
三下顫動之後,七彩光幕穩住了。
兩道大羅金仙的亡命之擊,被先天靈寶的本源力量彈開了。
那種彈開的方式很平靜,沒有爆炸,沒有震盪,就是兩股力量碰上了光幕邊沿,然後順著弧度滑走,轉化成對冰壁的衝擊,把兩側的萬載玄冰砸出了一片片裂縫。
老僧被反彈力道推得倒退數步,腳跟撞上冰壁,吐出一口血,順著冰壁滑落在地,雙腿彎著,再也站不起來。年輕僧人的念珠全碎了,那一百零八道光柱在失去源頭法力的瞬間全部熄滅,他整個人像被抽乾了骨頭,癱軟在洞室里,連抬眼皮的力氣都耗盡了。
洞室再次安靜。
七彩光華依然平穩地籠罩著每一個角落。
楊天玄走向懸在半空的神斧。
腳步不急,踩在冰面上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繞過趴在血泊里的沉香,繞過跌坐在地的年輕僧人,走到了神斧正前方。
目光落在這柄古樸的東西上。
斧頭很醜。
這是楊天玄看見它第一眼產生的念頭。整體造型粗獷蠻橫,沒有任何裝飾性的紋路,斧面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鏽跡,斧刃的邊沿甚至有兩處豁口。
可它懸在那裡的氣勢,跟外表截然不同。
沉重。壓迫。讓人看一眼就本能地感覺到,這東西可以把天地本身劈開。
楊天玄伸出右手,五指張開。
神斧朝他飄移過來。
斧柄撞進掌心。
觸感冰冷,粗糙,坑坑窪窪。
器靈在斧身里發出最後一聲低沉的嗡鳴,隨後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沉默,是一種極深的臣服。開天神斧見過多少強者,迎來送往了多少執念,多少次被人強行覬覦,多少次拒絕所有不足以承載它的手。
這一次,它停下了。
停在了楊天玄手裡。
楊天玄單手握著斧柄,將神斧緩緩放低。斧刃貼著冰面,發出一聲低沉的碰擊,震動傳遍了整間洞室。
他低頭看了一眼趴在血泊里的沉香。
那道脊背還有微弱的起伏。十二品金蓮護著最後一口氣,死不了。
真死不了。
楊天玄看著那道脊背,在心底沉默了一息。
他們是雙胞胎。
同一個母親。同一天出生。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可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重新抬起頭。
兩名羅漢。
老僧靠著冰壁,仰頭對著他,眼底滿是一種修行者看見了徹底絕望之後才會有的空洞。年輕僧人趴在地上,連轉頭的力氣都耗光了,只能維持著那個癱軟的姿態。
楊天玄單手提著開天神斧,槍影沒有凝聚,寶蓮燈依然在頭頂散發著七彩光華。
「現在。」
嗓音平靜得過分。
「來試試你們的金身,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