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柄入手。
一股力量從粗糙的木質表面湧入掌心。
那種力量跟楊天玄體內的玄仙法力完全不同,跟至尊骨的大道法則也差了十萬八千里。它更原始,更蠻橫,更不講道理。
毀滅。
純粹到了骨子裡的毀滅衝動。
開天神斧里封存的器靈在完成臣服後,將自身蘊含的破壞法則毫無保留地向新主人開放。那種法則的執行方式很簡單,不需要持有者消耗半分法力去驅動。神斧會自行從周遭天地中抽取與毀滅相關的一切元素。
冰窟里的寒氣首當其衝。
萬載玄冰積攢的極寒之力被斧刃瘋狂吞噬,化作一團肉眼可見的黑色風暴纏繞在斧頭周圍。那風暴的溫度比冰窟本身還低上數倍,連空氣中的靈氣粒子都被凍成微塵墜落。
楊天玄攥著斧柄,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那股洶湧澎湃。
手臂在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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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顫抖來自興奮。
他碰過不少強大的力量。至尊骨的法則之力,寶蓮燈的清正本源,八九玄功的肉身極致。每一種都讓他對「力量」這個概念有了更深的體悟。
可手裡這柄斧頭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
至尊骨是道。寶蓮燈是護。八九玄功是守。
神斧是殺。
最單純、最直接、最暴力的殺。
它告訴楊天玄一件事:你想讓什麼東西消失,揮一下就行了。
兩名大羅尊者看到了楊天玄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笑意。
那個笑意讓他們的心臟同時漏跳了一拍。
他們在恐懼。
大羅金仙恐懼一個玄仙中期的少年。這在任何正常的修仙邏輯里都是荒謬透頂的事。一個層階碾壓另一個層階,大羅看玄仙如同成年人看嬰兒。
可楊天玄手裡攥著開天神斧。
這柄斧子曾經劈開過混沌。大羅金仙在它面前的防禦力,跟一張紙差不了多少。
老僧靠著冰壁,渾身的力量已經所剩無幾。方才那次亡命出手耗光了他最後的儲備,元神精華燃燒後的副作用讓他的雙手不停發抖,連掐訣都做不穩。
可他還是站了起來。
很慢。腿在抖,腰彎著,一隻手撐牆,一步一步挪動到洞室中央。
年輕僧人也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念珠碎完了,手裡空空的。他咬著牙,將最後一縷法力催入丹田,勉強撐起了一尊金剛法相。
法相搖搖欲墜,金光暗淡到了透明。跟正常狀態比,連一成的威力都達不到。
兩個殘血大羅,面對一柄完整的開天神斧。
他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老僧閉上眼,雙手在胸前緩緩合十。蒼老的嗓音念出了一聲佛號,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赴死前的平靜。
「阿彌陀佛。」
年輕僧人站在他身旁,金剛法相在背後搖晃著。他的嘴唇動了兩下,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
兩人同時暴起。
燃燒元神。
這是最後的手段,比方才更猛烈十倍。老僧的元神精華如同一團金色火焰從天靈蓋衝出,灌入他最後凝聚的掌印中。年輕僧人把自己的金剛法相當作炸彈,法力引信拉到極限,朝楊天玄砸了過去。
兩團金色的力量從左右兩側夾擊而來。
聲勢驚人。兩個大羅金仙燃燒元神的殊死一擊,放在冰窟外面足以將一座崑崙支脈劈成碎石。
楊天玄看著那兩團金光朝自己衝來,嘴角的笑意收了。
面容恢復了平靜。
甚至可以說是漫不經心。
他抬起右臂。
腰背發力,帶動肩膀,肩膀帶動手肘,手肘帶動手腕。力量的傳導極其樸素,跟習武之人劈柴砍木的動作如出一轍。
一斧。
劈下。
沒有蓄力。沒有法訣。沒有神通加持。就是單純的、物理層面的一斧劈下。
可斧刃划過空氣的那一刻,面前的空間發出了一聲極其詭異的聲響。
不是碎裂。
空間碎裂是有聲音的,像玻璃被砸碎,有碎片,有裂紋,有過程。
這一斧沒有過程。
斧刃經過的地方,空間直接消失了。
從上到下,一道約莫丈余長的漆黑線條出現在洞室正中央。那條線兩側的一切都還在。上方的冰頂還在,下方的冰面還在,兩側的冰壁還在。
唯獨那條線經過的區域,什麼都沒有了。
連虛無都算不上。虛無好歹還有「無」的概念存在。那條黑線裡面,連概念都被抹去了。
絕對的消亡。
老僧沖在左側。他的掌印與那道黑線相撞的瞬間,掌印消失了。
金色的佛光,燃燒元神激發的終極一擊,大羅金仙傾盡所有的防禦與攻擊力量疊加在一起的絕殺掌印,碰到那條黑線的邊沿時,如同雪花落在烈火上。
沒有抵抗的過程。沒有交鋒的火花。
消失了。
就這麼幹乾淨淨消失了。
緊接著是老僧本人。
那條黑線從他的金身法相正中央貫穿而過。
金身碎了。佛光滅了。護體的一切手段在那條黑線面前如同裝飾品。黑線划過他身體的路徑精準到了可怕的程度,從頭頂正中央一直到腳底,完美對稱。
老僧的身體在一息之內被分成了左右兩半。
沒有血。
切口處的血肉和骨骼在黑線透過的瞬間就被那股絕對消亡之力蒸發了。兩半的身體朝兩側倒去,表面平滑得可以當鏡子照。
元神呢?
一個大羅金仙最後的保命手段,元神出竅,逃命。
沒有元神。
元神在黑線划過的同一時刻就被抹除了。連逃的機會都沒給。
兩半身體倒在冰面上。
轟。
聲音很悶。
接下來是徹底的消散。被黑線蒸發的部分如同一個擴大的傷口,將殘餘的身體組織一寸寸吞噬。從切面向外蔓延,金色的佛門血肉化成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三息之後。
那個修行了萬年的大羅金仙,在洞室里徹底消失了。
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連灰燼都沒有。
冰面上乾乾淨淨,好像這個人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年輕僧人的金剛法相在撞上那道黑線前半息急剎了車。
他收住了腳。
法相懸在半空,金光忽明忽暗,跟他此刻的精神狀態一樣崩潰。
他看到了全部。
看到了自己的搭檔、共修了上萬年的同門師兄,在那一斧下連渣都剩不下。大羅金仙的防禦、元神、法寶、金身,全被一斧抹去,乾淨到好像用橡皮擦掉了一幅畫。
雙腿軟了。
膝蓋碰上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金剛法相在同一時刻碎裂消散。
他跪在那裡,滿臉都是汗和淚混在一起的液體。嘴巴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乾嘔聲,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道心崩了。
萬年修行積攢的信念在看到那一斧之後轟然瓦解。他修的是佛,佛說萬法皆空,可他此刻領悟到的「空」,跟佛經上寫的完全兩碼事。
那一斧讓他明白了什麼才是真正的萬法皆空。
被那條黑線碰到的東西,確確實實化為了烏有。
沉香趴在血泊中。
身體已經碎到連翻身都做不到,脊背貼著冰面,臉朝上。聖人印記護著最後一口氣,讓他清醒地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他僅剩的那隻完好的右眼,死死瞪著天花板上反射出來的楊天玄的倒影。
白衣少年單手提著一柄斑駁巨斧,站在洞室中央。斧刃上纏繞的黑色風暴已經散去,恢復了那副樸素粗獷的模樣。
楊天玄面無表情。提著斧頭的姿態很隨意,跟扛著一把鋤頭的農夫差不了多少。
可沉香看到的不一樣。
他看到的是死神。
那個和自己長著同一張臉的弟弟,在這一刻徹底脫離了他認知中任何「同齡人」的範疇,變成了一種讓他從骨頭縫裡發寒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