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僧人跪在冰面上。
道心崩了之後,他的法力開始紊亂。大羅金仙的修為根基跟道心緊密相連,道心一碎,修為就跟著鬆動。他能感覺到體內那些修煉了萬年的佛門真元在四散潰逃,像是失去了主人的野馬,沿著經脈亂竄。
他抬起頭,看著楊天玄手裡那柄斧頭。
恐懼。
從腳底一直蔓延到頭頂的恐懼。
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
後悔。
他後悔跟著老和尚來了這趟差事。後悔沒有在華山被截殺時就帶著沉香轉頭逃走。後悔踏入了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上古冰窟。
更後悔的是,他在佛門待了那麼多年,從未質疑過靈山那些大人物的決策。他們說沉香是天命之子,他信了。他們說劈山救母是因果定數,他也信了。他們說楊天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變數,他還是信了。
信到現在,搭進去一條大羅金仙的命,自己也快交代在這裡。
「不要殺我。」
他開口了。嗓音嘶啞,帶著顫音。一個修行了萬年的大羅金仙,此刻跪在地上懇求一個年紀能當他後輩的玄仙。
「求你。不要殺我。我什麼都能告訴你。靈山的部署,佛門的後手,准提的計劃,什麼都行。」
楊天玄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淡到了讓人發涼的程度。
他把斧頭換到左手,右手伸到嘴邊,打了個口哨。
尖銳清脆的聲音穿透了冰窟的阻隔。
三息後。
洞室上方的冰道傳來一陣破空聲。暗金色的翅膀裹著混沌氣流從冰道口鑽進來,翼尖擦著冰壁劃出兩道火星。
混沌金翅大鵬。
它嘴裡叼著一團血淋淋的東西,扔在了楊天玄腳邊。
那團東西滾了兩圈,在冰面上留下一道血紅色的拖痕。
是一顆頭。
年輕僧人的師兄。那個燃燒精血施展血遁之術逃跑的老僧。
楊天玄沒有追。
大鵬替他追了。
空間法則加持的速度面前,血遁之術連熱身都算不上。大鵬在冰窟外的暴風雪中截住了老僧,三爪兩口就把事情辦利索了。
年輕僧人看到那顆頭的瞬間,身體猛地一縮。
所有的求饒詞彙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了。
楊天玄把大鵬喚到肩頭。小傢伙收縮成拳頭大小蹲在他肩上,暗金色豎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得意。第一次單獨獵殺大羅金仙,它興奮得冠羽都豎起來了。
楊天玄摸了摸它的腦袋,目光重新落在跪地的年輕僧人身上。
靈山的部署?佛門的後手?
有用。
楊天玄腦子轉了一圈。從這個廢物嘴裡掏出來的情報,能幫舅舅省掉不少麻煩。殺了固然痛快,留著可能更值。
「你有一炷香的時間。」
楊天玄在一塊冰石上坐下來,把神斧擱在膝蓋上。
「把你知道的全部吐乾淨。有一句假話,你可以去問問你師兄的腦袋,說謊的下場是什麼。」
年輕僧人猛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說!全說!什麼都說!」
他開始倒豆子一樣往外吐。靈山這次行動的指揮鏈條,參與決策的幾位大佬,對沉香的定位和使用方式,對開天神斧的覬覦規劃,甚至連靈山內部對楊天玄的威脅評估報告都一字不落地供了出來。
楊天玄安靜聽著,將關鍵資訊記在腦子裡。
一炷香後。
年輕僧人說完了。癱在地上,滿臉都是汗水和淚痕混合的污漬。
「可以走了嗎?」
他用盡全身力氣擠出這句話。
楊天玄從冰石上站起來。
「滾。」
一個字。
年輕僧人如蒙大赦。他連站都站不穩,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朝冰道方向爬去。速度快到令人驚訝,法力雖然散了,求生欲還在。
楊天玄看著他消失在冰道拐角處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
這個廢物活著回到靈山,帶回去的訊息會在整個西方教內部引發一場地震。
兩名大羅金仙殞命崑崙。開天神斧落入楊天玄之手。沉香廢了。一趟精心策劃的奪寶行動,血本無歸。
比殺了他更有用。
洞室再次安靜下來。
楊天玄提著斧頭,走到血泊中央。
沉香趴在那裡。
已經完全動彈不了了。血祭法印抽乾了他所有的生命力,經脈盡毀,骨骼碎裂,內臟移位。唯一維持著最後一口氣的,就是胸口那枚聖人留下的十二品金蓮印記。
那枚印記此刻散發著極其微弱的金光,在血泊里忽明忽暗。
沉香的右眼還睜著。
左眼在方才的反噬中瞎了,眼窩處有血滲出來。僅剩的那隻右眼渾濁渙散,焦距勉強能對上站在面前那道白色身影。
楊天玄蹲下來。
跟他平視。
沉香的嘴唇在動。發不出聲音,嗓子裡的血堵住了氣管,只能冒出幾個含混的氣泡。
楊天玄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可那隻眼睛裡的內容他看得懂。
困惑。
茫然。
還有一種孩子被全世界拋棄之後,縮在角落裡流露出來的無助。
不是仇恨了。
仇恨需要力氣去維持。沉香此刻連維持仇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楊天玄看著那隻眼睛,沉默了好幾息。
「你那些師父,跑了。」
聲音很平。
「兩個大羅金仙,一個被我一斧劈成了齏粉,另一個跪地磕頭求饒,供出了靈山所有的底細。第三個,就是那個用血祭法印害你的老和尚,我的大鵬把他的腦袋叼回來了。」
他偏了偏頭,示意冰面上滾落的那顆人頭。
「你仰仗了這麼久的佛門,在你身上砸了舍利、灌了假丹藥、把你的根基毀成這個樣子。到了緊要關頭,拿你當柴火燒了引神斧。斧子沒拿到,他們扭頭就跑。」
「從頭到尾,你在他們眼裡就是個工具。天命之子?那是套在你脖子上的繩索。造化?你吃進嘴裡的全是泥巴。」
沉香的那隻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那種碎裂不同於肉體的崩壞。是精神層面的。是十幾年來苦苦支撐著他活下去的信念體系,在這一刻徹底坍塌了。
爹不要他了。洛州城那天劉彥昌說「我跟那兩個逆子沒有關係」的時候,第一根支柱就斷了。
佛門也不要他了。用完了就扔。連救都懶得救。跑得比誰都快。
他誰都沒有了。
沉香的嘴角咧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很短,帶著一種讓人心底發涼的詭異弧度。
他在笑。
嘴裡冒著血泡,趴在冰面上,渾身碎骨,一隻眼瞎了,另一隻眼茫然空洞。可他在笑。
那種笑不是釋然,不是瘋狂。就是空了。
什麼都空了。
楊天玄看著這一幕,站起身來。
他在心底把沉香這個人翻了個面。
十五年來被劉彥昌餵著謊言長大。被王桂英排擠、被秦家欺負、在後院柴房裡啃冷饅頭。好不容易有了法術,第一反應是跑去討好那個拋棄他的爹。被佛門帶走後更慘,灌頂、塞舍利、餵泥丸、最後拿來當柴火燒。
從頭到尾,沉香做過的每一個選擇都是錯的。可那些選擇里有多少是他自己想做的?有多少是被人推著走的?
楊天玄不知道。
也不想花時間去深究。
他轉過身。
「帶著真相活著。慢慢腐爛吧。」
聲音很輕。說給自己聽的比說給沉香聽的多。
沒有回頭。
提著開天神斧,肩頭蹲著縮成小形體的大鵬,踏入了冰道。
一步一步往上走。
靴底踩在沉香的血跡上,發出輕微的粘膩聲。
冰道里迴蕩著風聲,間或夾雜著來自洞室深處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痴笑聲。
那聲音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最終消失在冰窟永恆的寂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