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個聲音很近。近到好像就在大殿之內。可他的金身感知掃過來掃過去,除了腳下跪著的龍女,殿中再無第二個活物的法力波動。
幻覺?
不可能。修行萬年的金身羅漢不存在幻聽。
就在他將注意力從佛印上移開、試圖追查聲源的那半息空檔。
裂縫出現了。
空間在他身側兩丈遠的位置無聲裂開。那條裂縫極細,細到海水穿過時只激起了指甲蓋大小的漩渦。
裂縫中伸出一桿槍。
黑色。
法力凝聚的虛影長槍。槍身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槍尖上凝著一縷冷到刺骨的太極金仙劍意。
從裂縫出現到槍尖抵達目標,中間的時間短到連羅漢的神識都處理不了。
槍尖刺入右臂。
從肩窩外側貫穿,穿透了肌肉、骨骼、金身法相的防禦層,從手肘內側透出來。整條右臂被這一槍釘穿了。
槍身上附著的太極金仙劍意在進入體內的瞬間炸開。鋒銳的法則之力沿著傷口朝整條手臂擴散,將經脈和骨骼中的佛門真元一縷縷割裂。
慘叫聲從羅漢嗓子裡暴射而出。
聲波在深海中化作實質,將周圍的海水攪出層層漣漪。他頭頂懸著的佛珠劇烈顫抖,血光大陣的運轉節奏出現了明顯的紊亂。
佛印金球失去了控制。
那團本來對準龍女頭頂的金色殺招在羅漢受傷的衝擊下發生偏移,擦著龍女的肩膀砸到了大殿地板上。轟的一聲悶響,石板炸碎,碎片在海水中四散飛濺。
敖若雪被餘波掀倒在地。
她翻了個身,背撞在倒塌的龍柱上。肩頭傳來火辣辣的灼痛,是佛印餘波擦到皮膚留下的燒灼。
她咬著牙,掙扎著撐起半個身子,朝大殿中央看去。
然後她愣住了。
那條裂縫已經徹底撕開。
一道身影從中踏出。
白衣。
深海環境對衣物的侵蝕在他身上好像失效了一樣。長袍乾乾淨淨,袖口連一絲褶皺都沒有。長發被海水托起,在身側緩緩飄蕩。一張年輕到過分的面孔出現在大殿的血光之中。
他的右手握著那杆貫穿了羅漢手臂的黑槍。
槍身還在顫動。羅漢掛在槍上,整條右臂以一種扭曲的姿態被釘住,鮮血從傷口噴出來混入海水,將周圍染成了一片淡紅。
楊天玄抽槍。
動作乾脆到了極點。槍尖從傷口中拔出的瞬間,一股更加狂暴的劍意從槍尖散逸,沿著傷道將羅漢右臂里殘餘的經脈全部絞碎。
手臂廢了。
羅漢退出七八丈遠,右臂軟綿綿地垂著。從肩到指尖,一絲力量都輸送不進去。金身法相本能地想要展開,可右半側的法力迴圈已經被太極金仙劍意打斷了,法相只展開了左半邊就卡在了那裡,歪歪扭扭掛在他身後。
「你!」
羅漢嗓音劈了。
佛目圓睜,死死盯著面前那個白衣少年。
他穩坐龍宮幾天,血光大陣將方圓數百里鎖得密不透風,連一隻蝦米都逃不出去。怎麼可能憑空冒出來一個人?
更讓他驚駭的是對方一槍的力道。
那種鋒銳程度遠超普通玄仙。槍尖上附著的法力波動混合著多種屬性,有至尊骨的大道法則碾壓,有太極金仙劍意的極致鋒芒,還有一縷他從未見過的混沌氣息。
幾種力量疊加在一桿臨時凝聚的法力長槍上,卻運轉得渾然天成。
什麼怪物?
楊天玄沒理他那聲嘶吼。
右腳跨前半步,槍勢一變。從刺變成挑。槍尖斜斜朝上撩去,劃著名一道弧線抽向羅漢擱在膝蓋上的那串佛珠。
羅漢反應極快,左手一揮,佛珠倏地縮回他掌心。同時催動僅剩的半尊金身法相,朝楊天玄撞了過來。
半尊法相的力量依然駭人。金剛怒目在深海中綻放金光,一掌拍下來,海水被推開形成了一條直徑數十丈的真空通道。
楊天玄側身閃過掌風。
鞋底在海床上輕輕一碾,身形貼著真空通道邊緣朝右滑了兩步,繞到了法相的側後方。
槍收回來,換成了拳。
右拳裹著八九玄功第四轉鑄造的肉身之力,砸在半尊法相最薄弱的側肋處。
轟!
金身法相從中腰處裂開一道縫。佛光從裂縫裡噴出來,一閃一滅。
羅漢噴出一口血。
半尊法相也撐不住了。整片金色虛影從側肋處的裂縫開始崩解,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堡,碎成無數金色光點飄入海水中。
沒有了法相加持,羅漢的戰力直線墜落。
楊天玄不給喘息的時間。
上前一步。右腳抬起,踢在了羅漢的小腹。
力道精準到了可怕的程度。
那一腳裹著至尊骨法則的沉重,把羅漢整個人踹飛出去。身體撞穿了大殿後方的石壁,穿過了十幾丈厚的珊瑚礁層,砸進了外圍的暗礁群中。
轟隆隆。
暗礁崩碎。碎石在海底揚起漫天沙塵。
羅漢嵌在碎裂的礁石里,渾身血淋淋的,右臂廢了,法相碎了,法力僅剩不到兩成。他想起身,可全身的骨頭都在咯吱響,連撐地的力氣都拼湊不齊。
大殿裡安靜下來。
血光大陣失去了主持者的法力支撐,開始紊亂。那些覆蓋在牆壁和地面上的血色符文忽明忽暗,閃爍了幾下,有些已經開始熄滅。
陣法在自行瓦解。
楊天玄站在坍塌的大殿中,手中黑槍消散。
他掃了一眼嵌在暗礁里動彈不得的羅漢。本來想補一槍了結,又想了想收了手。這種級別的貨色留著還能當活口,回頭從他嘴裡掏一掏北海布局的詳情。
目光轉向大殿另一側。
敖若雪靠在斷裂的龍柱上。
她方才親眼看到了全過程。
從空間裂縫中突然出現的白衣少年,一槍貫穿羅漢手臂,一拳崩碎金身法相,一腳把人踹進暗礁。
三招。
一個讓她拼死頑抗了三天都扛不住的金身羅漢,在這個陌生少年手裡連三招都沒撐過。
敖若雪盯著楊天玄的側臉。
年輕。很年輕。從面相上看,跟她差不了幾歲。
龍族的審美永遠傾向於強者。這一點刻在血脈里,從祖龍傳承至今。面前這個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冷漠到骨子裡的霸道氣息,讓她的龍血產生了一瞬間的悸動。
只是一瞬。
她很快壓住了這種本能反應。
北海龍宮九公主的驕傲容不得她在一個外來者面前失態。
楊天玄朝她走過來。
目光清冷,上下打量了一圈。破妄神瞳掃過她的體表。
修為在太乙金仙巔峰。放在龍族年輕一輩里屬於天資絕頂的那一類。體內的傷勢不輕,經脈多處被佛光威壓震裂了,可筋骨沒斷,恢復幾天就能打。
這身底子不錯。
他在她面前停步。
「定海珠。」
兩個字就把來意說清楚了。
敖若雪微微仰頭對上他的視線。這個高度讓她的脖子有些酸,對方比她高了半個頭。
「你是誰?」
「灌江口,楊天玄。」
敖若雪的瞳孔縮了一下。
楊天玄。
三界近期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個名字。洛州城當眾改姓的楊家少主,一斧劈滅大羅金仙的崑崙凶人,單手提著開天神斧回灌江口的白衣煞星。
她以為會是一個凶神惡煞的中年壯漢。
沒想到這麼年輕。
長得還挺好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同時她心裡不由得惱了一下。
面色不動,嘴角微抿。
「我知道你。」
她撐著龍柱站起身。膝蓋處被碎石扎破的傷還在滲血,淡紅的血絲在海水中飄散。
「你救我一命,我記在心裡。可是——」
她把龍紋長劍從地上撈起來,橫在身前。劍身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綻出水藍色的光芒。
「北海重器,豈容外人染指?你救我,不代表我會雙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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