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劍橫在身前。
水藍色劍光在深海中盪開一圈柔和的光暈,映著敖若雪蒼白的面容。嘴角還掛著血絲,膝蓋上的傷淌著稀薄的淡紅。
這幅模樣拿了劍也沒多少威懾力。太乙金仙巔峰的修為對著金仙初期的楊天玄,差著一整個大境界。
她自己清楚。
可她的腰板從頭到尾都是直的。
楊天玄看著她橫在身前的龍紋長劍,嘴角微動了一下。
他沒生氣。
龍族的骨氣跟這個女人的面子是兩碼事。她剛被人踩在地上三天,差點連命都丟了。這時候要是一句「謝謝大恩人,您要什麼我都給」,反而顯得沒骨頭。
他不喜歡沒骨頭的人。
「你的秘鑰我拿了沒用,北海的規矩我不打算破。」
楊天玄在旁邊一塊殘餘完整的石台上坐下來。這個姿態很隨意,跟在灌江口自家書房裡差不了多少。
「定海珠,我要。理由你聽完再做決定。」
敖若雪眯起眼。
沒放下劍,也沒出聲。
算是默許了他說話的機會。
「佛門為什麼要鎖你的龍宮?」
楊天玄開口。聲音很平,像在敘述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
「他們想拿走定海珠。這個你知道。可你知道他們拿走之後準備做什麼嗎?」
敖若雪嘴唇動了一下,沒接話。
「華山。我母親三聖母被鎮壓在華山地脈核心,舊天條的禁制把她的心脈跟地脈綁在了一起。佛門的盤算很簡單。讓人拿著開天神斧去劈山。一斧下去,山裂了,我母親死了,三界地脈跟著崩。」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敖若雪的反應。
「地脈崩了之後呢?三界洪水泛濫。北海首當其衝。海水倒灌大陸的同時,海底靈脈結構也會跟著粉碎。你們龍族幾萬年積攢的根基,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敖若雪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
地脈崩塌對北海意味著什麼,她太清楚了。龍族的根基就扎在海底靈脈上,靈脈碎了等於把龍宮的地基拔掉。到時候別說龍宮了,連北海的海水都會變成死水。
整個龍族滅種。
「佛門想拿定海珠,是為了在劈山之後接管地脈。誰控制了定海珠,誰就控制了三界地脈的重建權。到時候佛門拿著地脈當籌碼,天庭、龍族、妖族全得跪著求他們分一杯羹。」
楊天玄語速不快。每一句話之間留了半息間隔,讓對方有消化的時間。
「這就是佛門提前在北海布局的真正原因。他們要定海珠。拿到了,三界格局由他們重定。拿不到,那就毀掉。你覺得剛才那個羅漢逼你交秘鑰是為什麼?交了他拿走。不交,他把海眼炸了,定海珠跟北海一起沉入虛無。」
這番話說完。
大殿裡安靜了好幾息。
敖若雪的劍尖微微下垂了兩分。
她不蠢。
這些天被關在龍宮裡頭抵抗羅漢的威壓,一直沒弄明白佛門到底圖什麼。水族的精血被抽乾了那麼多,龍宮都快成墳場了。這幫光頭為了一顆珠子至於搞成這種滅族級別的陣仗?
現在楊天玄把底層邏輯捅穿了,一切都通了。
可她沒有立刻鬆口。
「你說的這些,我憑什麼信?」
「楊天玄。灌江口少主。」
他報了一遍身份。語氣平淡到跟說天氣一樣。
「洛州城當眾改姓的事你應該聽說過。我舅舅楊戩。天庭司法天神。灌江口一千二百草頭神。你可以查,隨便查。」
敖若雪當然聽說過。
楊天玄。
就站在她面前。
看上去比傳聞中更年輕。
她盯著他的面容打量了兩息。從額頭到下巴掃了一遍。輪廓分明,下頜線利落。一雙眸子帶著少年人才有的清澈,可清澈底下壓著一層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意。
龍族的血脈本能在胸腔里嗡了一下。
她不動聲色地壓住。
「你也要定海珠。你跟佛門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佛門拿走了你們龍族滅種,我拿走了你們龍族安全。」
楊天玄從石台上站起來。
「我用定海珠是為了劈山時接管地脈,護住三聖母心脈。劈完之後,定海珠會成為新天條的載體。地脈穩住了,北海靈脈不會碎,你們龍族的根基安然無恙。」
「佛門毀你根基。我保你根基。就這麼簡單。」
敖若雪咬著下唇。
「我怎麼確定你不是說完好話拿走東西然後翻臉不認人?」
楊天玄看了她一眼。
「你剛才跪在那裡被人踩了三天都沒交秘鑰。我覺得你的骨頭夠硬,值得認真談。」
這句話噎住了她準備好的反駁。
誇她有骨氣。
這種夸法她沒遇到過。以前聽到的恭維全是「公主殿下仙姿玉骨」「九公主戰力冠絕同輩」之類的體面話。沒人用「你骨頭夠硬」來表達敬意。
粗糙。
可偏偏受用。
她嘴角微抽了一下,把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壓在喉嚨以下。
「我有條件。」
楊天玄挑了下眉。
「你要定海珠,行。幫我把北海這趟渾水徹底攪清。那個羅漢只是前哨,外圍還有三個大羅初期的菩薩在守著。把他們全部剿掉,一個不留,我就帶你去海眼。」
三個大羅初期。
楊天玄心裡盤了一下。
他現在金仙初期。至尊骨加上八九玄功加上寶蓮燈的加持,正面硬扛一個大羅初期問題不大。一對三有些吃緊,得用巧勁。
手裡還有混沌金翅大鵬的空間切割能力可以打配合。
再加上大龍相術在北海的地利加持,四海靈脈都能引為己用。
夠了。
「幾個光頭而已。」
楊天玄把手背在身後,嘴角勾了一下。語氣懶洋洋的,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隨意。
「我本就沒打算留。」
敖若雪看了他半晌。
對上那雙平靜到骨子裡的眸子,她最終把龍紋長劍收回了鞘中。
「好。」
她從腰間摸出一枚水藍色的鱗片。鱗片上刻著繁複的龍紋圖案,散發著與北海靈脈同源的脈動。
海眼秘鑰。
「跟我走。真正的海眼在這片海域最深處,從這裡過去需要穿過一條暗流通道。路上我給你講地形。」
楊天玄接過鱗片。觸感溫潤細膩,法力波動的頻率跟他剛領悟的大龍相術完美契合。
「走。」
兩人朝大殿後方已經坍塌的暗道口走去。楊天玄在前,敖若雪在後,隔了三步的距離。衣領里的小大鵬探出腦袋張望了一眼龍女,又縮回去了。
暗流通道幽深漆黑。
海水變得越來越冷。大龍相術自動運轉,讓楊天玄的氣息跟整條暗流融為一體。走在後面的敖若雪感知了好幾次,都探測不到他的存在。明明只隔三步,就好像前面空無一人。
她上次碰到這種層級的隱匿手段還是在面對父王時。北海龍王。准聖之下第一龍。
一個年紀跟她差不多的少年,氣息遮蔽做到了這種地步。
她心底又嗡了一下。
強行按住。
兩人在暗流中穿行了約莫半炷香。
海水的溫度降到了接近冰點。周圍的岩壁上開始出現遠古銘文,那些銘文的風格跟龍族的傳承紋路一脈相承,散發著微弱的水藍色光芒。
到了。
前方出現了一扇石門。
石門高達十丈,寬五丈,通體由深海玄鐵鑄成。門面上雕刻著一條盤旋騰飛的祖龍虛影。祖龍的眼眶處嵌著兩顆拳頭大的藍色寶石,發出幽幽冷光。
海眼。
敖若雪從楊天玄手中接回鱗片,準備將其嵌入石門上的凹槽。
手剛舉到一半。
整條暗流在這一刻驟然凝固。
海水停止了流動。溫度從冰點跳到了零下更深的層次。楊天玄腳底的岩石開始凝霜,一層薄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了整條通道。
兩股氣息從石門背後滲透出來。
濃郁。沉重。帶著佛門特有的檀香。
法力波動的層階讓楊天玄的豎瞳微微收縮。
大羅金仙。
兩個。
石門後方的空間裡。
梵音渾厚,穿透了十丈厚的深海玄鐵。
「楊家孽種,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