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女人姜知這幾天，正忙著適應白水鎮醫院的工作環境和節奏。
小鎮醫院，和青城市醫院這種三甲醫院不一樣。
設備、人才、資源，各方面都有欠缺，很多在青城市醫院能做檢查和手術，這邊也做不了，也正因如此，這邊的神外也沒有獨立科室，屬於外二科分管。
神外專業的，也只有姜知和另一位四十出頭的崔醫生。
這天，臨近下班時分，送來了一個頭破血流的小姑娘。
「西西跟班上男同學打架，頭撞在石頭墩上，流了不少血，醫生，你快幫忙看看吧！」
送西西來醫院的，是她的班主任老師。
姜知給西西先行處理了外傷。
西西後腦勺豁了條口子，得打麻藥縫針，姜知溫聲說道：「可能會有點疼，疼的話，就告訴我。」
西西一直垂著頭沒作聲。
聽見這個聲音，覺得很溫柔，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姜知。
對上姜知眼眸時，微微一怔，下意識喃喃：「姐姐……」
女孩原本溢著倔強的眼眸，浮起一層薄霧，眼淚在眼眶打轉，卻沒有落下，又被她堅強地逼了回去，再次低下了頭。
姜知沒在意那句姐姐，低頭認真給西西縫傷口。
傷口縫好，姜知對老師說道：「要再拍個片子，看看顱內情況，要是出血嚴重，最好是辦住院。」
老師動了動唇，神色有些為難。
到最後還是咬了咬牙，去了樓下繳費。
給西西拍片子的時候，姜知問老師：「她父母還沒來嗎？」
「她哪裡有父母呀。」
老師嘆了口氣說道：「西西的爸爸酗酒，還有暴力傾向，一喝多就打她和她媽媽，她媽媽受不了，人跑了，就留下西西一個人跟她爸爸過。」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有眼，她爸後來喝酒喝死了，西西也不用再挨打，不過也就成了孤兒。」
姜知安靜聽著，在老師停下時，才又問道：「除了父母，別的親人也沒有嗎？」
老師搖了搖頭。
姜知沒有再說話。
倒是拍CT的技師，聽著這孩子的經歷，心生憐憫，不禁問道：「那這孩子，今天是為什麼打架？」
「西西以前，認了個姐姐，雖然不是親生，但對她特別好，幾乎是把她當親妹妹在養。可惜那姐姐命也不好，好不容易考出去，去了青城工作，人卻沒了。」
老師可惜說道。
技師聞言，也覺得唏噓。
那老師接著道：「這孩子，跟那姐姐感情很好，今天跟她打架的那個，說她姐姐是給人當小三，被原配發現，才被逼得跳樓，所以就打起來了。」
老師說完，發現姜知有些出神。
「姜醫生？」
「嗯。」
姜知回過神，指了指影像照片裡的一處小陰影，說道：
「西西腦子裡有小血塊，不用住院，但要觀察幾天，三天後再複查看看，一般會慢慢自然消除。」
姜知剛說完，西西從CT室里走了出來。
經過她身邊時，又輕抬眸，有些期盼，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姜知朝西西淺淺地笑了笑。
她笑意溫柔，西西也跟著彎了彎唇角。
西西複查的事，姜知記在心裡，但好些天過去，都沒有見到人，她以為是自己錯過，問崔醫生有沒有見西西來過。
崔醫生像是習以為常，不太在意道：「那孩子的情況，不來也正常的。」
姜知一頓。
想起那天，她開拍片子的單子時，班主任老師臉上的遲疑。
那孩子沒爹沒娘，老師也不是做慈善的，自然不可能每次都幫忙墊付。
姜知安靜幾秒，又問道：「崔醫生，西西在哪個學校讀書，你知道嗎？」
「白水鎮就一個學校，鎮上的孩子，小學初中都在那兒讀。」
崔醫生說完，瞧了姜知一眼，像是猜到她要做什麼，笑了笑，「姜醫生，愛心太泛濫可不是什麼好事，這年頭，好人很少有好報了。」
姜知沒多說什麼，只跟崔醫生道了謝。
臨近傍晚，她提前一些離開醫院，去了鎮上唯一一所學校，果不其然等到了西西。
人來人往，周圍同齡人都是結伴而行。
只西西獨自一人。
但小姑娘神色平靜，像是一點也不在意自己孤零零的。
「西西。」
熟悉又陌生的女聲，很溫柔，像冬日裡的暖陽，西西下意識朝聲音方向看去。
是她。
那個和姐姐有一點像的醫生。
姜知走到西西跟前，微俯下身，對她說道：「我來接你去醫院檢查。」
「不用了，謝謝醫生。」西西望著她，眼神清澈，也很坦率，「我沒有錢去醫院。」
姜知：「這次不要錢。」
西西小小年紀，但也知道不能隨隨便便占別人的便宜，「姜醫生，你不用騙我，我知道你是想幫我，但我不能欠你的人情。」
姜知其實不太會和小孩打交道，尤其西西已經進入青春期，這個年紀的女孩，心思最是敏感脆弱。
她又是個說話沖的性子，平時得罪人也不少。
思忖稍許，姜知索性直白道：「不會欠，姐姐錢多。」
「……」
西西烏黑圓潤的眼眸緩緩放大，她沒聽過這麼「財大氣粗」的話，一時之間有些懵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姜知。
姜知趁熱打鐵，「你現在不及時檢查，以後腦子裡面血塊變大，會有生命危險的。」
她這一說，西西臉上竟真流露出幾分遲疑。
片刻，小姑娘問道：「我可以先寫欠條嗎？等以後我考上大學，去了青城，掙到錢之後，一定會把錢還給你的。」
「可以。」
姜知剛點了頭，西西就從書包里翻出紙筆，在抬頭寫上欠條兩個字。
寫到正文時，西西筆尖頓了頓，抬頭問姜知：「姜醫生，你叫什麼名字呀？」
「姜知。」
西西一筆一划，寫下姜知兩個字。
小姑娘字跡算不上特別漂亮，但勝在工整秀氣，一眼看去也很賞心悅目。
姜知垂眸看著西西寫完，最後落款處，是洛西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