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爺這時問道:「現在,你明白了吧?」
「這……」我驚訝得無以復加,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是這個原因。
龍爺輕輕摸著這張已經泛黃的老照片,那深邃的眼底浮現出一抹哀傷。
這也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他這副模樣。
「龍爺,這是你兒子?」我驚訝的問道。
「對,他死了,生命永遠定格在16歲這年。」
「所以,你是覺得我跟他很像?」
龍爺抬起頭,看著我笑了。
他又看著那張照片,輕聲說道:「對,那天看見你的第一眼,我甚至以為……他回來了。」
我也認真的看著照片中龍爺的兒子,仔細看就沒那麼像了。
我沒他兒子那般自信,只是眉眼有些相似而已。
我扶著龍爺的手臂,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在微微下墜。
他平時總是坐得筆直,步伐沉穩,此刻卻顯出一種力不從心的疲態。
茶几上那杯熱茶冒著裊裊白氣,映著他略顯蒼白的面容。
「龍爺,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來?」我有些著急。
他擺擺手,示意我坐下。
手指依然輕輕摩挲著那張泛黃的照片邊緣。
他合上相簿,卻沒有立刻放回,而是擱在手邊。
「阿野,看見這張照片,你是不是覺得,我把你留在身邊,只是因為我兒子的緣故?」
我老實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一開始可能是。但現在……龍爺,這一個月,您教我認字,讓我讀報看書,跟我講那些人情世故、進退分寸,還讓青檸姐教我防身的本事。」
「這些……不是對一個替代品該做的。」
龍爺看著我,露出一種近似于欣慰的神情。
「跟你下棋我能看出來,你很聰明,也很通透。」
他咳嗽了兩聲,聲音有些沙啞。
「沒錯,一開始是覺得你像小凡。但後來,我看中的是你這個人。你有小凡沒有的韌勁,也有他沒有的清醒。」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陰沉沉的天空:
「小凡是被我保護得太好了,不知人心險惡,最後……」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緊抿的嘴唇和驟然收緊的手指,透露出深切的痛苦與自責。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我默默給他續了杯熱茶,雙手捧著遞過去。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您今天特意讓我過來,又跟我說這些……是不是有什麼事要交代我?」
龍爺接過茶杯,沒有喝,只是用掌心熨帖著溫熱的杯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才緩緩開口:「阿野,我身體不行了。」
我心裡猛地一沉。
其實剛才看他的行動,我都有所懷疑了。
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一個星期前我從他這裡離開時,還好好的。
「龍爺,怎……怎麼會這麼突然?我走的時候你還好好的。」
龍爺微微笑著,又向我擺了擺手,說道:「人老病來找,說的就是我這種人。」
「我現在年歲大了,江湖這條路,也是越走越窄。」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現在我手底下的這些所謂的兄弟,可不像從前那般。」
「現在條件好了,下面的人早已經沒有半點規矩可講了……」
我沒說話,微微點了點頭。
我猜,龍爺不會平白無故和我念叨這些。
他一定是有什麼要說的。
稍稍沉默了一會兒後,龍爺繼續說道:
「你可能還不知道我真名叫什麼,我叫楊安,龍爺只是道上的人給我的尊稱。
我十五歲那年因為繼父對我的長期虐待,我第一次拿起刀捅了人。
那時候我以為他死了,我怕了,就從那個小山村逃了出來。
沒什麼文化,年紀又小,我只能幹一些坑蒙拐騙的事情來養活自己。
從一個街邊的落魄小混混上位成大混混。85年,我十八歲,終於挖到第一桶金。
這幾年不乾淨的能掙錢的營生我都沾過,豁出小命,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90年,為了結婚而結婚,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圈子。
透過我老丈人,我開始接觸上流社會的人,隨後跟著那位我只見過兩面的妻子南下發展。
黑白通吃,然後漂白,紮根在廣省。
後來我的妻子跟我離了婚,我知道她跟我本就沒有愛,我跟她的婚姻,本就是一盤散沙。
我放過了她,也放過了自己。
我帶著當時不滿十歲的兒子回了四川,用南下賺的錢,在這邊開煤場,收購酒店,辦公司。
可我的兒子,卻走上了我的老路,甚至比我更瘋。
也是我自己虧欠他了,忽視了對他的教育,讓他在這條路上越走越偏。
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他為了不影響我,就死在我面前,那時候他才十六歲!」
聽完龍爺說的這些後,我心裡五味雜陳,有些不是滋味。
龍爺點上了一支煙,一邊吸著一邊繼續說道:
「那天我看見你,真以為他回來了。雖然你們只是某些地方相似,我也知道你不是他。」
「可是你跟我說話的態度,跟我下棋的那種狀態,我忘不了。」
「我也知道你剛從鄉下來這裡,你心思單純,卻擁有一身蠻力。」
「如果不好好控制,是會讓你吃大虧的。」
我聽著他說的,這個時候我才明白,龍爺為何讓我在他這裡待一個月。
這一個月確實磨礪了我的性子,相比之前沒那麼衝動熱血,也更懂得凡事先思考。
哪怕只是一個月,可他天天讓我抄報紙,倒是讓我認識了許多生僻字。
說他是我的再生父母,都不為過。
我猛地起身,兩步走到龍爺面前。
我毫不猶豫,直接跪在他面前。
「龍爺,如果你不嫌棄,從今以後我就是您的乾兒子。」
龍爺卻看著我笑了,我連忙又說道:「我知道我不夠格,我也不圖你什麼。我雖然還小,也比較單純,但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我知道的。」
龍爺還是那麼平靜的看著我,臉上依舊帶著那溫和的笑容。
他沒說話,我就一直跪在地上。
他就那麼看著我,終於開口道:「那你還不趕緊磕頭。」
我心中大喜,急忙給他磕了三個響頭。
龍爺又示意我給他敬茶。
我趕緊幫他倒了一杯熱茶,雙手遞給他。
他笑著接過,喝了一口後將茶杯放在一旁,伸手扶我起來。
「起來吧,地上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