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群先因驚恐如鳥獸般四散,不多時又因好奇而逐漸圍攏過去。
人群中那青衣男子背面朝上,鮮血不斷從他身下滲出,他身上那件上好的青色錦袍被鮮血浸染,觸目驚心。
眾人雖好奇死者的身份,卻無人敢上前將人翻動檢視。
只有方才那位工部員外郎尚算鎮定,他一邊使喚僕僮速去報官,一邊試圖勸說眾人退開些,以免破壞現場。
正在他攔住那錦衣男子的瞬間,錦衣男子卻突然大力將他推開,不顧一切地沖向死者,瞠目欲裂地盯著死者身旁那塊四分五裂的玉佩。
錦衣男子顫顫巍巍地彎腰拾起一塊碎玉,待確認了玉上的紋樣,他痛呼一聲:「冰之!」
便雙膝一軟,跪倒在死者身旁,雙目翻白昏了過去。
這突然的變故令員外郎前功盡棄,人群再一次鼓譟圍攏起來。
好在員外郎的僕僮及時趕了回來,他跑的滿面通紅,氣喘吁吁,張開了口卻發不出聲,只能指著身後跟來的人示意。
只見那僕僮身後跟著一位身著緋色長袍長的青年郎君,那郎君長身玉立,氣質絕然。
他亦步亦趨跟隨僕僮而來,那僕僮已經跑的上氣不接下氣,他卻面不改色步履從容,宛若閒庭信步。
員外郎看清僕僮身後之人,忙上前插手行禮:「薛少卿,坊市平民之事,怎敢隨意勞動尊駕……」
員外郎說著,不悅地睨了自家僕僮一眼,僕僮眼含委屈,卻垂頭不敢辯解。
「張員外郎此言差矣,盛會當前,長安城的安定乃三司要務,更何況無論貴族還是平民,人命無小事。」
張員外登時汗顏,同時也不由驚異,薛和沾不僅是從四品大理寺少卿,還貴為皇親國戚,怎會對他一個員外郎姓甚名誰記得如此清楚。
然而不由他多想,薛和沾已經帶著幾名衙役上前檢視死者了。
只見薛和沾的僕僮麻利地為他戴上一副黑色的皮質手套,衙役摒退了近處圍觀的人,薛和沾便親自蹲下開始檢視屍體,他面色嚴肅專注,看的十分仔細,一邊看一邊詢問員外郎:「你那僕僮說,此人是眾目睽睽之下從慈恩寺塔頂端墜落?當時他身側可有旁人?」
員外郎和圍觀的人這才猛然想起,那個神乎其技的幻術師果兒,去了哪裡?!
眾人同時抬頭望去,塔頂卻哪還有半個人影!
「糟了!」
員外郎一拍大腿,忙向薛和沾道:「方才有個叫果兒的小娘子,在此表演幻術神仙索,我等親眼見她爬上了塔頂,緊接著這位郎君便從塔頂跌落,只是那小娘子……卻不知何處去了……」
薛和沾此時已經檢查完屍體,他聞言抬起頭,眉心微蹙,正要開口說什麼,一旁昏迷的錦衣男子卻恍如詐屍般猛地坐了起來,大喊一聲:「定是那狠毒的田舍奴,還我兒命來!」
錦衣男子狀若癲狂,起身便四處張望,看見薛和沾身上的緋色官袍,立刻不管不顧地上前拉住薛和沾,言語混亂地央求:「貴人!是她!定是那個表演幻術的小賤人殺了我兒!」
薛和沾剛站起身,猛地就被激動不已的錦衣男子抱了個滿懷,一時尷尬地高舉著雙手,求助地看向身邊的衙役。
幾名衙役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地將錦衣男子從薛和沾身上扯下來,然而錦衣男子依舊大聲呼喊著,聲稱定是果兒記恨他要納果兒為妾,所以就將他兒子推下慈恩寺塔殘忍殺害。
他雖語無倫次,但薛和沾還是根據他的話以及周圍人群的議論中大致梳理出了方才的情況。
「也就是說,沒人看見那名幻術師果兒從慈恩寺塔下來?」
薛和沾望向空無一人的塔頂,詢問圍觀眾人。
「雖然沒有,但那幻術師神乎其技,不僅能攀神仙索登塔,還能化驢為紙鳶,誰知她是否也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悄然遁走……」員外郎不甚肯定地說。
其餘圍觀的人也紛紛附和。
「是啊,那小娘子忒也厲害!即便是跑了我們這些肉眼凡胎也難發現。」
「我在長安看了那麼多幻術表演,從未見過像她那樣的神通奇技,想來殺人對她來說也不過輕而易舉。」
「你們怎知果兒一定是逃了?」
「也可能她還在塔里。」
粉衣少年郎和薛和沾異口同聲,兩人聞聲對視一眼,粉衣少年的視線掃過對方身上刺目的緋色官袍,不自然地挪開了視線。
一旁被衙役攙著的錦衣男子指著粉衣少年郎大罵:「兀那小賊!你偷了老子的財物,竟然還敢幫著那殺人犯說話,我看你們倆就是一夥的!」
提到偷竊一事,粉衣少年郎頓時理虧,警覺地向後退了幾步,遠離薛和沾和那幾個衙役,卻又不甘心就此離開,眼神不住地往塔上瞟去。
人命案在前,薛和沾也無心處理一個毛賊,於是抬手招呼兩名衙役:「隨我入塔中檢視。」
隨後又指了幾名衙役,在此維持秩序,守著屍體,便要帶著兩名衙役入塔。
那員外郎卻忍不住攔住了他:「薛少卿,那果兒雖只是個小娘子,但幻術卻是一絕,若她真是兇手,只怕手段不凡,薛少卿不妨多帶幾個人……」
薛和沾拱手:「多謝張員外郎關心,薛某不才,也有幾分武藝傍身。」
薛和沾說完,不再多言,帶著兩名衙役便進入了慈恩寺塔。
兩名衙役聽了員外郎的話,想要走在薛和沾前面打頭陣,卻被他攔在了身後。
「我要第一時間看見現場。」
聞言,兩名衙役不再冒進,只警覺地跟在薛和沾身後。
九層高塔爬起來沒那麼容易,終於到了第八層,兩名精壯的衙役都有些氣喘,薛和沾依舊姿態從容。
踏上第九層台階之時,薛和沾耳朵動了動,隱約聽見樓上傳來輕微的響動,聽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敲牆。
薛和沾抬手,示意衙役們止步,自己放輕了腳步快速上了九樓。
然而薛和沾剛在九樓入口處露出頭去,迎面便撞上「一朵紅雲」,一個身穿桃粉色長袍的少女輕盈地「飛落」在他頭頂,竟穩穩地坐在了他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