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虎大約是被人打擾了休息,十分不滿地張開血盆大口發出陣陣虎嘯,陣陣嗜血的腥氣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虎嘯聲飄散開來,讓人不自覺地兩股戰戰。
「竟是大蟲?」
一個膽小些的紈絝聲音發顫,忍不住往同伴身後躲去,另一人卻十分激動:「這大蟲好生威武!」
唐人為避諱太祖景皇帝李虎的名諱,將老虎稱為大蟲。而眼前這隻老虎,顯然正直壯年,一雙虎目炯炯有神,身形龐大威猛,體長几近一丈。
力士們將鐵籠推至果兒身側,便止了步,靜靜等待著蕭衡下一步的指令。
猛虎注意到了果兒,從籠子裡站起身,抖了抖周身的毛髮。果兒纖細的身影在如此龐然大物面前,更顯得單薄弱小。
薛和沾暗暗攥了攥拳,手中殘留的石榴汁與汗水混合在一處,黏膩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混亂又複雜,後悔又期待。
一直緊盯著薛和沾的蕭衡自然看到了薛和沾攥拳的反應,雖失望薛和沾並未當場失態,但能看見素來八風不動的薛和沾攥拳緊張的模樣,也令蕭衡心情極佳。
他將一隻鮮艷的紅石榴拋起又接住,一臉地不懷好意:「薛少卿,此刻認輸可也來不及了。」
說著,蕭衡掃了一眼場中亭亭玉立的果兒,做出一副惋惜模樣:「只是可惜了這小娘子,今日只怕要餵了我的錦團。」
果兒聞言看向那隻老虎,錦團應當是它的名字,這老虎通體毛髮橙黃黑亮,花紋清晰生動,確如錦緞一般,蕭衡這名字起的倒是應景。
果兒打量老虎時,薛和沾冷冷看向蕭衡:「唐律有令,蓄養犬畜,故放令殺傷人者,減斗殺傷一等。」
薛和沾身為大理寺少卿,自然對唐律十分熟稔。而大唐法律詳盡周到,關於蓄養動物傷人一事,早有詳盡的律例約束。
其中有一條便是,若蓄養動物之人,故意放出寵物令其攻擊人,致使對方受傷或是死亡的,便與唐律中人與人之間的「斗殺傷」律法比對,減一等論處。
而薛和沾此言,便是向蕭衡直言,錦團既然是他的寵物,如果它當真咬死了果兒,薛和沾便要依照唐律要蕭衡承擔罪責。
蕭衡聞言一怔,隨即卻撫掌而笑:「不愧是薛少卿,果然熟悉律法,但少卿忘了,此律條還有一句『無故謂故自犯觸,如此被殺傷者,畜主不坐』。」
蕭衡說著,點了點果兒:「她可是個幻師,她自己要表演馴獸,主動招惹了我的錦團,與我有何干係?」
薛和沾一滯,頓時無言。
唐律中確有此條,若是有人故意招惹寵物,引得對方攻擊而被殺傷者,主人是不用承擔責任的,至多也就是視受害者受傷程度,杖責或擊殺寵物而已。
蕭衡素來最喜看馴獸,縱使不學無術,卻也不是個無腦蠢貨,自然早已將唐律研究明白,本是為了避開御史台那幫人,沒想到今日卻能用來讓薛和沾吃癟,頓時越發自得起來。
「怎麼?薛少卿若實在憐香惜玉,不如,直接認輸?」
蕭衡說著,湊到薛和沾面前,十分挑釁地將手中把玩許久的石榴塞進薛和沾手中。
薛和沾與蕭衡視線相撞,蕭衡眼尾向下,眼睛微微眯起,眼中滿是挑釁。薛和沾鳳眸微揚,暗沉的眸子看不出情緒。
半晌,薛和沾微揚唇角,將那隻石榴握在手中,揚聲道:「本少卿,從不認輸。我猜,娘子也是如此?」
薛和沾說著,不再看蕭衡,那清亮的眸光如有實質,穿過帷帽,落在果兒面上。
果兒聽著薛和沾那自信到有些囂張的問話,頭一次覺得這昏官也並非一無是處。果兒想著,揚起唇角,朗聲道:「少卿知我。」
蕭衡舔了舔牙,冷笑一聲:「還真是郎情妾意,既如此,那便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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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衡說著,又朝場中拍了拍手。
幾名力士立刻上前,在果兒與鐵籠周邊架起鐵籬圍欄。
樂遊原其他遊客早已被呼嘯聲吸引,遠遠地觀望著這邊,卻始終不敢靠近,如今見架起圍欄,頓時都架不住好奇,躍躍欲試地朝這邊靠近。
蕭衡淡淡掃了一眼聚攏的人群,卻並沒有下令驅趕。
好不容易能讓薛和沾吃癟,當然越多人看見越好。
人群交頭接耳,雖不敢大聲議論貴人官員,但薛和沾和蕭衡的賭約內容,還是很快便被散播開來,眾人議論起蕭衡和薛和沾尚知壓低聲音,說起果兒便又無所顧忌起來。
「天也,這小娘子不要命啦?」
「我瞧也是呢,瘦瘦弱弱的,不知頂不頂得住這大蟲咬一口哦。」
「哪裡用得上?這麼威武的大蟲,一爪足以斃命!」
眾人議論著,看向果兒的眼神宛如看著一個將死之人一般,有同情有惋惜,更有些詭異的興奮。
人類作為動物,嗜血好鬥的殘酷本性,在這些人臉上一覽無餘。
眼見圍欄已經架好,蕭衡看向果兒,如看著一隻必死的獵物:「娘子可有遺言?」
這話問的惡意滿滿,果兒卻仿若不曾聽見,只對薛和沾道:「薛少卿,幫我個忙?」
雖是問句,語氣卻並無請求,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命令的意味。
薛和沾卻不以為忤,只含笑頷首:「好。」
薛和沾話音方落,眾人眼前一花,便見少女當空躍起,如胡旋舞般在空中幾個旋身,便翩然落在薛和沾身側。
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夾雜著一絲不知何處沾染的突兀脂粉氣,令薛和沾晃了晃神。
下一瞬,他只覺手上一涼,一隻微涼的手便覆在了自己手背上。
少女手指纖細修長,就這麼輕盈地敷在薛和沾的手上,與他的手指重貼,然後緩緩收攏,如同兒時母親抓著他的手,教他握筆一般,帶著他握住了手中那隻石榴。
「有勞少卿,幫我把它捏成汁。」
果兒一手握著薛和沾的手,一手端起托盤。
二人離得極近,薛和沾坐著,果兒站著,她說話時吐出的氣息微微拂起帷帽上的輕紗,薛和沾抬眸,少女明艷專注的面龐若隱若現。薛和沾忽覺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觸覺卻變得格外敏銳。
少女的掌心算不上細膩,甚至還有一層薄薄的繭,蹭在皮膚上帶起輕微的刺痛,令薛和沾想起胸口那一道抓傷。
那也是這隻手留下的嗎?……
薛和沾垂眸,看向果兒的手,順著她的指引合攏手指,攥緊手中那枚石榴。
石榴噗的一聲碎裂,果兒的手也在這個瞬間離開了薛和沾的手,只留他獨自用力攥著那隻石榴。
隨著石榴漸漸粉身碎骨化為汁水,薛和沾的掌心空了下來,又彷佛,空了的不止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