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燼無力地伏在雲缺的肩頭。
他的視線始終凝固在季微平靜的側臉上。
從始至終,季微沒有大發雷霆,沒有歇斯底里的報復,甚至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她就像是在處理一份過期且必須結清的舊帳本,算清楚了,收了利息,然後轉身就走。
這種絕對的漠視與碾壓,比任何酷刑都讓雪燼感到刺骨的心悸。
他曾經以為季微是個只會依附於獸人契約的廢物寄生蟲,可現在看來,真正眼盲心瞎、把珍珠當頑石扔掉的蠢貨,從頭到尾只有他自己。
「喂,姓季的。」
雲缺加快腳步走在季微身側,嘴裡嚼著不知從哪薅來的一根草莖,斜眼瞅著她:「剛才那半截白骨頭是什麼玩意兒?能值幾個錢?你要是缺錢,咱們不如直接把剛才拍賣場那胖主管的私庫給抄了,那油水才叫足。」
季微沒搭理他的渾話,腳步平穩地沿著鐵軌邊緣前行:「回三十二號院。」
籬雙默默跟在兩步之後,低聲開口提醒:「尊主,剛才強行抽取火髓,隔壁巡查署的備用雷達應該有感應了,最多十五分鐘,監察司的地面部隊就會封鎖這一帶。」
「讓他們封。」
季微指尖在袖口內摩挲著那枚裝著凝霜芷的金屬盒,眼底泛起一層細碎的幽光:「杜易倒了,婉妍廢了,中層這池渾水,剛好騰出位置給聰明人坐。」
話音剛落,後方荒廢的鐵軌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一輛沒有掛載任何聯邦標識的重型改裝裝甲巡邏車,撕開清晨的濃霧,帶著刺耳的剎車聲,斜斜地橫在了前方的三岔路口中央。
厚重的防爆鋼板向外翻開,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從車斗里躍下,重重砸在碎石路面上,濺起一片泥水。
那人穿著一身深黑色的總督府近衛軍制服,胸前佩戴著最高督察官的銀鷹徽章,單手按在腰間重型熱能戰斧的握柄上,目光穿過瀰漫的霧氣,徑直鎖死在季微身上。
四周的氣溫在這一瞬間驟降。
雲缺渾身的肌肉猛地繃緊,肩頭的星斑木滑落半寸,另一隻手已然摸上了後腰的長刀。
籬雙指端的銀流瞬間凝結成三道鋒利的龍鱗冰刺,身形微晃,護在季微身前半個身位。
重裝軍官吐掉嘴裡的半截雪茄,猩紅的火星在泥濘中熄滅,他沒有拔刀,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蓋著聯邦議會血紅火漆的調令,在半空中展開。
「季微小姐。」
男人的聲音低沉如雷,目光掃過季微身後氣息全開的雲缺與籬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總督大人等了你三天,你的靈核重塑備案,今天必須在中層議事廳見個分曉。」
晨風掠過鐵軌,捲起地上半截沾血的白色斷枝,撞在巡邏車的履帶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季微站在原地,迎著那道銀鷹徽章的銳利視線,插在口袋裡的手指緩緩摩挲著金屬盒的邊緣,神色未動分毫。
裝甲車的引擎在晨霧裡發出低沉的轟鳴。
季微抬眼看向那枚銀鷹徽章,目光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移開,落在調令上那方血紅的火漆印章上。
聯邦議會的印記,代表著比巡查署更高一級的權力體系。
她指尖從口袋裡抽出來,掌心摩挲著金屬盒的邊緣,感受著凝霜芷殘根透過盒壁傳來的微涼觸感。
四樣材料齊了,重塑靈核的最後一道工序就在眼前。
這個時候被總督府的人堵住,要麼是巧合,要麼就是有人在背後盯著她的行蹤。
「靈核重塑備案?」季微收回視線,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的菜價,「我沒記得自己向中層議事廳遞交過任何備案申請。」
重裝軍官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些許,從懷裡掏出第二份文件,展開後朝季微的方向揚了揚。
「季小姐確實沒有主動申請,但根據聯邦第三修正案第十七條,任何在廢土邊緣區覺醒精神力超過三十級的雌性,都必須接受中層議事廳的戰力評估與登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季微身後的雲缺和籬雙,視線在籬雙身上停留了兩秒。
「尤其是您在藥園拍賣場動用了聯邦最高執行特權,凍結了巡查署副官杜易的全部資產,這份權限調用記錄已經觸發了中層防務系統的自動預警。」
雲缺聽到這話,臉色一沉,肩頭的星斑木往地上重重一頓,粗糙的手掌按在刀柄上:「什麼狗屁評估,說白了就是想把人扣在中層,逼著簽賣身契吧?」
重裝軍官沒搭理雲缺的嘲諷,只是盯著季微,等她的回應。
季微垂眸看了眼手腕上的時間刻度儀,晨間六點四十分。
從藥園到中層議事廳,坐裝甲車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輛改裝裝甲車的車斗上,透過敞開的防爆鋼板,能看見裡面固定著四排對向的金屬座椅,每排座椅下方都裝著腳鐐鏈鎖。
「總督大人這麼客氣,專門派了輛押送重犯的運輸車來接我?」季微嗓音里沒有半點溫度。
重裝軍官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但語氣依舊恭敬:「這是標準化防務車輛,並非針對季小姐。總督大人只是希望您能儘快完成登記流程,畢竟您現在的精神力等級,已經超出了邊緣區雌性的正常範疇。」
籬雙往前半步,擋在季微身側,指端的銀流開始緩緩凝結成細碎的冰晶。
季微抬手,按在籬雙肩頭,示意他退後。
她看著眼前這個戴著銀鷹徽章的男人,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聯邦第三修正案的全部條款。
這條法案確實存在,但啟動條件極其苛刻,必須同時滿足三項標準:精神力突破三十級、動用過聯邦最高執行特權、且在七十二小時內引發過大規模社會動盪。
前兩條她確實踩了,但第三條……
婉妍的火核被抽,杜易的帳戶被凍結,這些事情在廢土邊緣區頂多算是權貴內鬥,根本夠不上「大規模社會動盪」的標準。
也就是說,眼前這份調令,要麼是有人刻意曲解了法案條款,要麼就是總督府背後有人想借這個機會把她扣在中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