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輕飄飄的，卻比風沙還要刮骨。
雪燼死死低下頭，額頭幾乎貼在濕漉漉的地磚上，喉頭髮出極輕的哽咽，很快又被潑水聲掩蓋過去。
天色泛起魚肚白。
廢土人造穹頂的濾光板緩緩調整角度，灰濛濛的光斑穿透塵霧，落進狹小的院落。
臥房的門閂輕響。
季微邁步走出房門，換了一身利落的深色戰術風衣，黑髮利落地扎在腦後，露出一張白淨清瘦的臉。
沒有了昨夜突破時的狂暴威壓，周身氣息收斂得如同深潭，只有眼眸開闔間，隱隱流轉著一抹讓人不敢直視的銳芒。
院子裡的血跡已經被沖洗得乾乾淨淨，空氣里殘存著潮濕的水汽和石灰粉的苦澀。
雪燼蜷縮在牆角的陰影里，低著頭，渾身濕透，兩隻耳朵耷拉著，像是一具沒有生氣的骨架。
季微視線掃過空地，半秒都沒停留在雪燼身上。
「走吧。」
她走到院門前，反手拉開鐵門。
雲缺扛著短斧大步跟上去，經過季微身側時，目光下意識在她平坦的小腹掃過。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眼看到這個女人面色如常地站在這裡，他胸口依舊像是堵了一塊滾燙的生鐵。
昨晚那可是生吞劇毒火核。
換作尋常獸人，爆體十次都夠了。
「你昨晚……真把那東西化乾淨了？」雲缺沒忍住，粗聲粗氣地問了一句。
季微跨過門外的黃土坑，語氣平穩：「想試試四十級以上的精神壓制，你可以現在動手。」
雲缺被噎得呼吸一滯，嘴角扯動兩下，惡狠狠把嘴裡的枯草吐掉：「老子嫌命長才跟你動手，既然要去第七礦坑，醜話說在前頭，杜易養的那幫打手都是亡命徒，光靠議事廳一張破紙，壓不住那幫滾刀肉。」
「他們認不認紙不重要。」
季微拉開停在胡同口的裝甲車門，徑直坐進副駕駛：「重要的是，他們認不認命。」
籬雙跟著上了后座，動作輕捷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車輪在廢土干硬的泥地上捲起兩道黃色長龍，直奔中層與邊緣區交界處的第七礦坑。
第七礦坑位於黑沼林邊緣，是一處富含低純度能量晶石的露天採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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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易在中層作威作福多年，這座礦坑就是他最重要的私庫，平日裡駐紮著上百名重裝傭兵，配備了中層退役的輕型能量炮，儼然一座小型獨立要塞。
裝甲車在距離礦區防爆鐵絲網兩百米處停了下來。
崗哨上的重機槍口立刻轉了過來，黑洞洞的槍管居高臨下對準車頭。
「站住！私人礦區，擅闖者格殺勿論！」
擴音喇叭里傳來粗暴的呵斥聲，緊接著，七八個身穿重型防彈甲的彪形大漢從掩體後鑽出，手裡端著脈衝步槍，呈半弧形包抄過來。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獨眼壯漢，右臂改裝了機械義肢，金屬關節發出沉重的咬合聲。
「喲，這不是防務處的破車嗎？」
獨眼壯漢啐了一口唾沫，單手拎著一把重型鏈鋸刀，冷笑著走上前：「杜長官今早沒發通行碼，哪來的不開眼雜碎，跑這兒來觸霉頭？」
車門推開。
季微跳下車，風衣下擺在風沙中微微揚起。
獨眼壯漢掃了季微一眼，眼底划過一抹輕蔑：「哪來的雛兒？沒長靈核的低保戶也能開防務處的車了？趕緊滾，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想拿雌性的皮靴當墊子。」
雲缺從車後繞出來，手裡的短斧重重頓在地上，砸碎了一塊礫石，骨節捏得啪啪響。
壯漢身後的傭兵們立刻拉動槍栓，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季微面色平靜，從內襯口袋抽出一份蓋著鮮紅總督府印章的公文，抖開，隨手揚在車前蓋上。
「杜易昨晚涉嫌貪墨軍需，已經被收押待審。」
季微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從今天起，第七礦坑歸我管。你們的僱傭合同全部作廢，想留下的，交出武器重新簽保潔契約；不想留的，領三個月基礎營養膏，滾蛋。」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
幾個端槍的傭兵面面相覷，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得有些發懵。
獨眼壯漢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刺耳的大笑，機械手臂猛地一拍車頭，震得鐵皮凹陷下去一個拳印：「你說杜長官倒了？拿張廢紙就想嚇唬老子？在這片礦脈上，老子只認杜長官的通訊，不認什麼狗屁公文！」
他跨前一步，滿面凶氣地盯著季微：「小丫頭，中層的大人物鬥法，你跑來當出頭鳥？就算杜長官真進去了，這礦坑裡每天挖出來的晶石，也輪不到你來收帳！」
話音未落，壯漢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震顫。
一股強悍無匹的精神威壓從季微身上驟然散開，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純粹到極點的力量重壓，如同一塊無形的萬鈞巨石，當頭砸向在場所有人！
獨眼壯漢臉色驟變，機械義肢內部的液壓軸承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銳摩擦聲。
他膝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膝蓋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崩裂出兩道血痕。
後排的幾名傭兵更是連槍都端不住，脈衝步槍稀里嘩啦摔了一地，整個人趴伏在泥坑裡，胸口仿佛被重錘碾壓，連呼吸都變得極為困難。
四十二級精神力場，精準鎖定，寸步難移。
季微踩著碎石，一步步走到獨眼壯漢面前。
壯漢咬碎了後槽牙，拼命想要撐起身體，但季微僅僅只是站在他身前半米處，垂眸看著他，那股無形的威壓便如大山般不斷下沉，將他的腦袋死死按向地面。
「你……你到底是誰……」壯漢嗓音嘶啞，額頭青筋暴起。
能單憑精神力把改造獸人壓制到無法動彈，這根本不是什麼低保戶，這是中層統領級以上的戰力！
「第一，我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的。」
季微抬起腳，鞋底踩在壯漢那條改裝機械臂的手肘關節上，微微施力。
咯吱！
精鋼打造的機械軸承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內部電火花噼啪作響。
「第二，杜易名下的資產，議事廳批了，總督府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