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賀東川起床, 都是輕手輕腳的,不會打擾到家裡其他人睡覺。但今天洗漱完,穿好衣服準備出門前, 他推開了隔壁次臥的門, 進屋去拍賀焱的肩膀。
暑假期間,賀焱每天都睡到七八點鐘才起, 上學後不得不調整生物鐘,每天也能睡到六點多。
但現在還不到六點, 他實在睜不開眼, 抬手重重地揮了下,打斷那隻擾人的手後,翻過身對著牆壁繼續睡了起來。
然而賀東川沒停,見他找好姿勢,繼續拍著他的背。
啊啊啊啊!
睡眠不足的賀焱漸漸焦躁, 最終忍不住翻身坐起,仰起頭大聲問:「你幹嘛?」
「起來幹活。」賀東川沉著臉, 提醒說,「昨天說好了,你從今天開始幹活。」
賀焱終於清醒,也想起了昨天的事,心裡沒有了底氣,但不經意間往窗外瞟的一眼,讓他意識到現在可能還很早,便理直氣壯地說:「媽媽平時都是睡到天亮才起來的, 現在天還沒亮呢!」
不到六點, 外面才初露晨光, 窗簾一拉, 看著光線便有些暗,能看出來時間還早,賀焱覺得他還能繼續睡。
賀東川更理直氣壯:「你媽媽是你媽媽,你是你,她能睡到七八點鐘起,不代表你也可以。」
「為什麼?」
「我們說過了,這一周里,你同學在家做什麼,你就在家做什麼,這個點,你同學肯定起來了。」
賀焱不太相信:「現在這麼早。」
雖然賀東川不認識陳娟娟,也不知道她早上幾點鐘起,但賀焱又不可能上門去求證,所以他毫不心虛地說:「你以為每個輟學的人,都過得跟你平時一樣舒服?」
賀焱不懂這些,被老爸忽悠了過去,抿著唇想了會說:「可是這麼早,我又不能去拿牛奶,買早飯。」
「那你就掃地,擦桌子,」賀東川直起身,像是才想起來,哦了聲說,「還有洗衣服,昨晚換下來的衣服我沒洗,留給你了。」
賀焱叫嚷起來:「那是昨天的衣服,爸爸你耍賴!」
「衣服昨天沒洗,留到了今天,就是你的家務,說好了干一周活,你不會還沒開始,就後悔想退出了吧?」賀東川居高臨下地看著賀焱,嘴裡發出「嘖嘖嘖」的嫌棄聲。
賀焱覺得自己被小看了,頭腦發熱道:「我才不會退出!」
「那我就放心了。」賀東川說完,拍拍他的肩膀,「趕緊起床,好好幹活,晚上回來我要驗收成果。」
「知道啦!你快走吧!我會好好幹活的!」他才不要被爸爸小看。
看著面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兒子,賀東川呵呵一笑:「我出門了。」說完便從次臥走了出去。
賀焱坐在床上,聽著外面傳來的關門聲,張開雙手倒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陷入劇烈掙扎中。
爸爸出門了,他要不要現在就起來幹活呢?
起來吧,好睏,不起來吧,爸爸知道了肯定又會小看他。
糾結半天,賀焱最終還是選擇了起床,他才不要被老爸小看!
至此,賀焱徹底踏入了賀東川的陷阱,他已經忘記自己想像中的輟學後的生活是,每天睡到自然醒,輕鬆自由玩到爽,而不是起得比雞早,幹得比牛多。
蘇婷不知道早上的插曲,起床後看到地掃乾淨了,牛奶早飯都拿回來了,挑眉問:「這麼積極啊?」
賀焱心想他也不想這麼積極,可是老爸不讓啊!
但他是很要面子的人,不想被媽媽小看,就沒說出自己起那麼早的真實原因,只道:「我會好好幹活的。」
「很有幹勁嘛。」蘇婷笑,就是不知道他的幹勁能保持幾天。
賀焱不知道媽媽看衰他,心裡很得意,想到浴室里的兩大盆衣服,告狀說:「爸爸好壞的,他昨天都不洗衣服,讓我洗!」
「他昨天沒有洗衣服嗎?那他洗的是什麼?」蘇婷記得昨晚洗過澡後,賀東川在浴室里洗了一陣子。
賀焱皺著鼻子說:「他洗了媽媽的衣服,他自己和我的衣服沒有洗。」
「他怎麼能這麼做?太不應該了,這明明是他的活,怎麼能留給你呢!」蘇婷斥責完賀東川,話音一轉道,「可是他就兩套軍裝,明天應該還要穿,等他晚上回來洗肯定來不及,這怎麼辦?」
其實賀東川也不是每天晚上都會洗衣服,有時候忙得晚了,也會把衣服留到第二天,蘇婷看到了就會洗。但既然要讓賀焱體驗生活,蘇婷自然不會主動把活攬過來。
雖然她昨晚開玩笑說賀東川陰險,但他的想法,蘇婷是很支援的,以賀焱的性格,如果這次沒有吃夠苦頭,他很有可能每年開學都會來這麼一遭。
別人是婚前恐懼症,他是開學綜合症。
賀焱也沒有想過讓蘇婷幫忙,他覺得這是老爸的活,但就像媽媽說的,如果不把爸爸的衣服洗乾淨,他明天就沒得穿了。而且不把衣服洗完,爸爸知道後肯定會小看他,又說他想後悔退出。
賀焱嘆了口氣說:「我會把爸爸的衣服洗乾淨的。」
「小焱真乖。」蘇婷毫不吝嗇地給予誇獎,告訴賀焱說,「待會吃完飯,我會去你們學校給你請假,順便再去一趟海鮮供應站,看有沒有你能做的事。」
如果是昨天,聽到蘇婷這話,賀焱肯定會很期待,但現在,雖然他沒有明確地認知到自己踏入了陷阱,但他潛意識裡已經知道未來這一周,自己的日子不會太好過,所以他沒有表現得太激動,只是很平淡地說:「我知道了。」
蘇婷剛吃飽喝足,慢慢就醒了,扯著嗓子哭嚎起來。
聽到聲音,蘇婷趕忙進屋,抱起閨女先摸尿布。
尿布當然是濕的,蘇婷將尿布扯下來,搭到床尾,又讓賀焱幫忙把慢慢用的盆和暖水瓶拿進屋。
她一手抱著慢慢,一手拿起暖水瓶,往盆里注入熱水,之後又讓賀焱打了瓢冷水來。
兌好水後,她將毛巾扔下去,沾水擰乾給慢慢擦拭身體。
等擦乾尿漬,蘇婷就將慢慢放到了床上,拉開梳妝檯下面的柜子翻找出尿布。賀焱看到主動說:「我來給妹妹換尿布吧!」
「你來?」蘇婷問。
「對啊,以後不是要讓我帶妹妹嗎?」賀焱興致勃勃地點頭,家裡這麼多活,他就對這個有興趣。
其實蘇婷雖然說要讓賀焱帶妹妹,但她沒想過把事情都交到他手上,一來他年紀小,抱不動慢慢,二來換尿布是個細緻活,他有時候挺粗心的,怕他弄不好。
但看他挺有興致,蘇婷不好太打擊他,就把尿布遞了過去。
拿到尿布,賀焱將其展開,對著妹妹的屁股比了比,像是猶豫從哪塞進去。蘇婷見了,伸出手幫忙:「捏住這兩個角,直接塞到她褲子裡面,然後把慢慢翻過身,這邊塞到前面。」
「哦哦。」賀焱不住點頭,等回過神發現,尿布好像塞好了,仰頭問,「我再試一次?」
蘇婷說:「下次吧,妹妹餓了,要餵她喝奶。」
「那我去給妹妹泡奶粉!」說完賀焱就屁顛屁顛地跑了出去。
蘇婷抱著慢慢一起出去,看著賀焱從斗櫃裡拿出奶粉,再找出奶瓶,奶粉往奶瓶里倒,然後加熱水,搖晃。
暑假期間賀焱沒少看蘇婷沖奶粉,雖然沒動過手,但流程銘記在心,做得還挺順利。奶粉沖泡好,賀焱仰頭得意道:「媽媽,奶粉沖好了。」
看著他臉上求表揚的表情,蘇婷笑:「小焱真厲害!」
獨自沖完奶粉的賀焱自信心爆棚:「我肯定能照顧好妹妹!」
蘇婷心想這才哪到哪,不過看他這麼興奮,沒出聲打擊他的自信心,笑道:「我等著看。」
吃過飯,賀焱在家繼續收拾,他只掃了次臥和客廳,還要繼續掃主臥,還有奶瓶,吃完的飯盒都要洗乾淨。
哦對了,他還要洗衣服和生煤爐。
不過這兩件事,蘇婷都不放心他一個人做,洗衣服怕他弄得浴室里都是水,一個人在家摔跤,生煤爐就更不用說了,沾了火就有風險。
所以蘇婷出門前再三交代:「這兩件事不著急,等我回來再說,你掃完地先陪妹妹玩會。」
賀焱求之不得,一口答應下來。
交代完家裡的事後,蘇婷就出門了。
這個點軍區小學正在上早讀,何老師也正好在三年級一班,早讀不講課,她就坐在講台上,翻看著手裡的教案。
直到被坐在第一排的學生提醒有家長來了,她才抬頭往外面看去,見是蘇婷,趕忙放下課本走出去問:「你怎麼過來了?」
「我來給賀焱請假。」蘇婷說。
賀焱是班裡的第一名,他沒來上學,何老師當然早就發現了,本來還想著晚點去賀家看一看,沒想到早讀課還沒結束,蘇婷就來了。
聽到蘇婷的話,何老師第一反應就是:「賀焱生病了?」
蘇婷搖頭說:「沒有,賀焱身體很好,他只是不想上學。」
「怎麼會?」何老師愣住,賀焱可是年級第一,一直都是好孩子,她怎麼都不能相信他會不想上學。
「你們班最近不是有個學生輟學了嗎?他知道後很羨慕,也不想上學,我跟他爸就說給他請一周假,讓他在家幹活,他同學在家幹什麼,他就幹什麼,如果一周後他改變主意,就回來上課。」
何老師皺起眉頭,班上學生關於陳娟娟輟學這件事的議論,她也聽說過,當時只覺得這群孩子太天真,以為陳娟娟退學後能隨便玩。
但她沒太把這件事當回事,半大孩子不想上學是常有的事,只要家長管得住,不想上學也得來。
可她沒想到蘇婷夫妻會跟著瞎胡鬧,急忙說:「那他要是沒改變主意呢?難道你們就這麼讓他輟學?」
「應該不會吧。」蘇婷覺得賀焱不太可能堅持下來,他不想上學,並不是因為學不進去成績不好,而是因為貪玩,當他發現輟學後比上學更累,應該會打消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何老師很不滿意蘇婷的回答,表情嚴肅道:「蘇同志,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你們可別犯糊塗,以賀焱的成績,以後肯定能考上重點初中、高中,順利的話,被推薦上工農兵大學也是很有可能的,他現在才三年級,這麼早讓他輟學,他以後還能有什麼前途?」
問完何老師頓了頓,繼續說:「我說句不中聽的,如果你是親媽,大院裡的人知道這件事,只會說你們夫妻想法有問題,可你是後媽,賀焱要真輟學了,別人指不定以為是攛掇的,你的名聲要不要了?」
這話的確不太中聽,但蘇婷知道何老師是真的關心賀焱,所以沒生氣,只道:「何老師你放心,如果他沒有改變主意,我跟他爸爸肯定也會押著他來學校,但在此之前,我們還是想磨磨他的性子,讓他吃點苦頭,知道讀書的好,免得以後總想七想八。」
蘇婷話說得誠懇,何老師放心不少:「你們能這麼想就最好了,說實話,我有時候正不理解這些孩子,他們怎麼會覺得輟學是好事?回家能隨便玩?」
「有這想法的都是大院裡的孩子吧。」
「大部分是。」
「那就是日子過得太好了。」
雖然這時候養孩子沒有幾十年後精細,但大院裡的孩子家境都不差,軍嫂們有工作的少,沒工作的多,家務基本上用不著孩子幫忙。所以大院裡這些孩子,乖的放學後還知道做作業,不乖的放下書包就出去玩,日子舒坦得很。
人的日子一好了,就容易想七想八,這群孩子就是典型,都是欠教訓。
蘇婷這話說進了何老師心坎里:「這幾天我就總在想,人跟人之間的命運,真是不一樣,就說我們班的陳娟娟吧,多好的孩子啊,成績好,性格也乖,就算上著學,回家活也沒少干,可她家裡就是不知足,非要她退學,再看大院裡這些孩子,都是家長催著趕著到學校。」
聽完何老師的話,蘇婷覺得她是個理想主義。
想想也很正常,雖然高考停了好幾年,但這時候的主流思想仍是讀書改變命運,這話也沒錯,幾十年後財富排行榜上的那些大佬,很多都是透過讀書改變的命運。
但在蘇婷穿越前,階級漸趨固化,寒門難出柜子反而成了主流思想。怎麼比呢,那些有錢人的孩子,出生就在羅馬,而窮人的孩子,拼盡了全力,也未必能到達富人孩子的起點。
看得多了,蘇婷反而變得木然,沒了那麼多同情心,她自己的日子都那麼難,哪有資格同情別人。
但她仍敬佩像何老師這樣的人,因為她知道,社會需要這樣的理想主義。
因此,蘇婷願意幫何老師出出主意:「想讓陳同學的父母改變主意,讓她回到學校繼續上學這件事並非完全不可能。」
何老師眼睛一亮:「你有主意?」
「有點想法,但不一定能成。」
「能說說嗎?」何老師連忙問,她是真的可憐學生,但也是真的沒辦法了,所以就算蘇婷說的辦法沒那麼容易,她也願意試一試。
「陳同學的父母想讓她輟學,說來說去,無非是覺得女兒終究要嫁出去,不想在她身上投入太多,他們眼裡只能看到錢,那就告訴他們生錢的辦法。」
何老師蹙眉:「她一個孩子,能有什麼生錢的辦法?」
「她現在是孩子,但不代表以後永遠是孩子,」蘇婷問,「何老師,你是什麼家庭出身?」
「農民家庭。」
「你跟你丈夫是怎麼認識的?」
何老師遲疑問:「這……跟這件事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
至於什麼關係,蘇婷賣了個關子沒說,何老師也沒追問,回答說道:「我們是相親認識的。」
「當時你丈夫提幹了嗎?」
普通的初中、高中生參軍,基本都是義務兵,幹得好才能轉志願兵,再幹得好,就能提軍官,當上排長連長。
提干以前,部隊發的是津貼,按當兵年限來,收入不會太高,提干以後發的是工資,副排長工資有五十五,趕得上地方國營廠老職工的收入了。
何老師說:「提幹了,他當時是副連。」
「那他怎麼會跟你相親?」
「我們一個地方的,他嬸子跟我小姨認識,覺得我各方麵條件都可以,也讀過書,就提了相親的事。」
「彩禮給了多少?」
「一百二十八,加一塊手錶。」
「這就是了,你農村出身,初中學歷,別人給你介紹的是軍官,彩禮一百二十八還有塊手錶,我也是農村出身,初中學歷,相親嫁的也是軍官,彩禮六百八十八,加三大件。」
其實原身跟賀東川不是相親認識的,但何老師又不知道這些,蘇婷就厚著臉皮給自己臉上貼了金:「養大一個孩子,供她讀書要多少錢?小學學費費,一年五塊夠了吧,五年就是二十五,初中高點,一年加起來可能要二十,三年六十,這加起來都不到一百。」
「就說掙錢,她一個小孩子能掙多少錢,一個月五塊錢有嗎?按照一個月五塊算,一年也就六十塊,她現在三年級,到初中畢業六年,賺三百六,她父母現在不讓她讀書,多得的錢加起來也就四百六,算多點,五百塊。」
「但如果他們能讓她上初中,說不定她以後能考進國營廠,找到一個比較好的工作,在她十五到二十歲的階段,上初中的收入會比不上高。」
「另外,沒學歷,她能找到的物件,條件跟她家不會差太多,結婚再咬牙,能拿出來的彩禮頂多八十一百,但如果上了初中,島上這麼多軍人,說不定她能找到一個軍官,你是知道他們收入的,三五百的彩禮,對他們來說完全不是問題,像我那位,彩禮加上三大件,給了一千多。」
何老師很猶豫:「這……不能這麼算吧?」
「不這麼算你要怎麼算?跟她父母說就算她上了初中,她可能也只能嫁一個普通人,彩禮幾十塊,學歷越高,虧得越多?」蘇婷反問,「對著眼睛裡只有利益的人,你就要讓她看到利益,投入成本能壓縮就使勁往下面壓,收益能往上抬,就使勁往上抬,可能得到的錢越多,才越有可能說動他們。」
「可……如果娟娟長大以後,嫁的人條件沒這麼好,拿不出這麼多錢怎麼辦?」
賀東川能給那麼多彩禮,是因為他工資高,家庭條件也好,能拿的出來這筆錢。可島上的軍官士兵,普通家庭出身的更多,就算陳娟娟讀了初中,以後也未必能找到條件這麼好的物件。
「拿不出那麼多錢又怎麼樣?她書都讀了,她父母不可能回到過去讓她重新輟學,也不可能把她學到的知識拿走,他們能不能拿到預期收益,跟她有什麼關係?」
何老師隱隱明白了蘇婷的意思,但又有些猶豫:「如果以後他們為了彩禮,逼著陳娟娟嫁給能出得起錢的怎麼辦?」
「你認為她沒有讀書,等她長大後,她父母不會為了錢逼她嫁人嗎?說白了,沿著現在這條路走下去,她的人生已經到底,不管她未來過得好還是壞,回到學校重新上學,未來都不會比她現在這條路更差。」
「如果不想她被父母當成貨物賣掉,那就告訴她,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還有,告訴她學會愛自己,如果她足夠愛自己,等她到了那個年紀,她會做出最好的選擇,反之,如果她選擇了妥協,那讀過書的她,也不會比三年級輟學過得更差。」
聽到這裡,何老師說道:「我明白了,我會認真考慮你的提議。」
「嗯,那我回去了。」
「謝謝,」何老師笑道,「另外,希望賀焱能早日回到學校。」
「下周吧。」蘇婷想以賀東川的性格,就算賀焱想中途放棄,他大機率也不會答應。
從軍區小學出來後,蘇婷又去了趟海鮮供應站,買了條海魚,並幾隻大螃蟹,之後找到李桂芳,跟她提了讓賀焱來打工的事。
李桂芳驚得說不出話:「賀焱?他是不是太小了?你怎麼突然想讓他來打工?」
大院裡的那些軍嫂說話可不饒人,讓賀焱那么小的孩子出來打工,怕是不到一天,蘇婷惡毒後媽的名聲就能傳遍整個駐地。
李桂芳知道蘇婷不是磋磨繼子的人,有心想勸幾句,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雖然蘇婷不怕被人誤解,但這事不說清楚,說不定要引來婦聯給她做思想工作,就把前因後果都說了:「我們沒指望他掙錢,主要是想讓他做點事,知道生活的不容易,到時候開給他的工資我們自己出。」
「我就說!」李桂芳恍然大悟,臉上也有了笑容,「既然是為孩子好,那我肯定沒二話,你等著,我們主任正好在,我現在就去找她說這事。」
李桂芳說完就進了供應站,從後面的門出去,找到供應站主任,跟對方說起賀焱的事。
供應站主任也是軍嫂,也有孩子,知道蘇婷夫妻此舉的用心良苦,非常通快地答應了下來。
等再走出供應站,李桂芳就對蘇婷說:「事情成了,到時候就讓賀焱跟著我,幫忙收拾魚鱗內臟,這活不累,但腥氣重,幹不了兩天,保管他受不了。」
蘇婷也覺得這活好,趕緊跟人道謝。
「你這人就是客氣!」李桂芳揮揮手說,「我還有活,不跟你聊了,明天早上你讓賀焱過來,他不是正式工,什麼時間來都行。」
蘇婷應了聲好,跟人道別,又去隔壁肉站買肉。
買完菜回到家,賀焱已經掃乾淨了主臥的地,飯盒和牛奶也都洗乾淨了,正坐在床上陪妹妹玩。
看到蘇婷回來,他特意說了遍自己剛才幹的活,很有邀功的意思。
蘇婷非常痛快地誇獎了他,然後給他派活:「我買了魚和螃蟹回來,你去把它們料理了吧。」
關係到晚飯,賀焱同樣很積極,大聲哦了句,跳下床往外走,剛走到房門口,想起來問:「媽媽,魚和螃蟹要怎麼料理?」
「你找一個桶,裝點水,把螃蟹放進去,泡著就行。」
賀焱轉身跑出去,按蘇婷說的找桶,再接清水,將螃蟹放進去,完了又回到主臥:「魚要怎麼辦?」
蘇婷抱著慢慢走進廚房:「我來說,你做,先找個裝湯的盆,接水,把魚放進去,里外都要清洗乾淨。」賀焱把海魚外面洗完,抬頭問:「媽媽,裡面要怎麼洗啊?」
「從刀口把手伸進去洗。」
賀焱聽話地把手塞進去,然後苦了臉:「媽媽,有血。」
看到賀焱這反應,蘇婷放心了,買回來的魚都是已經殺好的,內臟也被弄掉了,魚身上只帶了點血他都這麼嫌棄,明天去供應站專門處理內臟,他肯定更受不了。
蘇婷毫無同情心地說:「就是因為有血,才要洗乾淨啊。」
「好吧。」賀焱無奈,只能屏住呼吸繼續洗魚。
等盆里的水變成紅色,賀焱撈起魚,按照蘇婷說的換了盆水,繼續清洗,三次後,才倒入白酒和醬油醃製海魚。
醃好魚後,賀焱自信心再次膨脹,他覺得自己太厲害了,什麼家務都難不倒他!
「我接下來幹什麼?」賀焱仰頭問,他已經迫不及待了。
想著中午不開火,煤爐什麼時候生都行,蘇婷說:「先洗衣服吧。」
「嗯嗯。」賀焱用力點頭,大步走進廚房。
這次不用蘇婷教,他洗過自己的衣服,知道該怎麼做。
盆里接滿水,將衣服全丟進去,打濕,打肥皂,然後搓。搓著搓著,賀焱就發現了一件事,爸爸的衣服和褲子太大了,好像搓不完一樣!
賀焱吭吭哧哧搓完衣服,要擰起來時又發現,爸爸的褲子好重,根本擰不動!
嘗試了兩次後,賀焱決定放棄,求助媽媽。
他自信心爆棚了一早上,好不容易碰到點難題,蘇婷當然不會輕易施以援手,問道:「你覺得你們班的陳娟娟同學,洗衣服的時候會有人幫忙嗎?」
「沒有嗎?」
「當然沒有,不但沒有,她要洗的衣服可能比你多很多,」蘇婷說道,「既然你想像她一樣輟學,那你就應該自己洗衣服,你說對不對?」
之前想到陳娟娟,首先進入賀焱腦海的,總是她不用上學了,可以隨便玩了,但現在,面對這一盆衣服,他隱隱察覺到,或許陳娟娟的處境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好。
輟學後的生活,也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美好。
但今天才第一天,這個念頭才剛萌芽,還沒生長出來,所以他沒有那麼快反應過來,只嘆氣說:「那好吧。」
蘇婷離開浴室,賀焱繼續擰衣服。
爸爸的褲子太重,他拎不起來,就拿一個乾淨的盆放到旁邊,擰一點,就往乾淨的盆里放一點,好幾分鐘後,他才擰乾這一條褲子。
洗衣服前,賀焱覺得自己半小時就能輕輕鬆鬆搞定這些衣服,但實際上他洗了一個多小時,才勉強把衣服洗乾淨。
而且洗乾淨衣服後,晾衣服也是大難題,晾衣繩太高了,他掛不上去,只能藉助凳子。於是他掛好一件衣服,就要從凳子上跳下來,拿起衣服再挪動凳子,再爬上去,掛衣服,重複剛才的動作。
等一盆衣服掛好,賀焱覺得自己腰酸背痛腿也在抽筋,總之哪哪都不舒服。
所以當蘇婷問他什麼時候生煤爐的時候,他揮著手說:「我不行了,我要躺一會。」回到房間,仰面倒到床上。
看到他累得直喘氣的模樣,蘇婷心裡偷笑,面上卻淡淡道:「那你別躺太久,家裡還有好多活呢。」
賀焱聲音有氣無力:「知道了……」
床上躺了沒多久,就到中午了,雖然不用做飯,但飯菜不可能自己長腿回來,所以爬起來後,賀焱得帶著錢和票,拿上飯盒去食堂打飯。
食堂人多,光排隊,賀焱就排了十來分鐘,回來吃飯就到十二點半了,再洗乾淨飯盒,擦完桌子,午睡時間也到了。
他忙了一上午,蘇婷就沒剋扣他的午睡時間,由他睡到兩點多才喊他起床生煤爐。
一覺睡醒,賀焱的腰酸背痛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嚴重了,打著哈欠爬起來,看到蘇婷便可憐巴巴地說:「媽媽,我身上好痛。」
蘇婷連忙問:「哪裡痛?」
「背痛,腰也酸,手也不舒服。」
說白了就是累的,蘇婷放心了,問:「那怎麼辦呢?」
賀焱可憐巴巴地問:「我下午能不能不幹活了?」
蘇婷沒回答,只問:「我都幫你請了一周假了,你現在想放棄了嗎?」
賀焱猶豫了,現在就放棄,那他不是要回到學校上課?雖然他現在覺得,上課也挺好的,可他都幹了半天活,還沒來得及玩呢,就回學校上課,好虧啊!
「那我下午要幹什麼?」賀焱問。
蘇婷說:「下午沒什麼活,你把煤爐生好,幫忙照顧慢慢就行。」
雖然賀焱自己沒燒過火,但他見過蘇婷生煤爐,感覺挺容易的,立刻精神起來:「那我去燒火!」
說出這句話時,賀焱沒想到有些事看著容易,做起來卻很難,生煤爐就是這樣,雖然有蘇婷在旁邊指導,但半個小時過去,煤爐也沒燒起來,他還弄得一臉灰。
賀焱都想放棄了,但蘇婷一直在旁邊鼓勵他:「加油,等煤爐燒起來,你就可以去玩了,到五點鐘回來備菜就行。」
於是賀焱一直沒能狠下心,繼續跟煤爐較勁。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煤爐總算燒起來了,看著裡面的火苗,賀焱臉上露出笑容,又在蘇婷的提醒下,手忙腳亂地往裡添蜂窩煤。
等煤爐火徹底燒旺,蘇婷將煤爐提進廚房,又指揮蘇婷給壺加水,放到煤爐上燒。
忙完這些事,賀焱終於有空去洗臉。
洗臉時想到馬上就能出去玩,賀焱心情非常愉快,甚至唱起了歌,只是剛從浴室里出來,他就聽到了媽媽的呼喚。
原來是妹妹又拉了,需要換尿布,需要他幫忙。
換完尿布,再給妹妹泡牛奶,看著媽媽餵妹妹喝完,再陪妹妹玩一會,賀焱才想起來問:「媽媽,我現在可以出去玩了嗎?」
蘇婷抬頭看鬧鐘,一臉為難道:「估計不行,五點了,要備菜。」
賀焱傻眼了:「啊?你不是說生好煤爐就可以出去玩嗎?」
「我還說了你五點鐘要回來備菜呢,」蘇婷理直氣壯地說,「我也沒想到你生火這麼慢啊。」
出去玩的希望破滅,賀焱癱倒在床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發呆。
看他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蘇婷安慰說:「熟能生巧,你是以前沒怎麼洗過一副,也沒生過火,以後做熟了就快了,也能擠出時間玩了。」
賀焱看著蘇婷,一臉哀怨地問:「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她還給他找了個工作呢,但面對賀焱時,她一臉真摯地點頭:「當然是真的。」
「那我再堅持堅持吧。」
準備再堅持堅持的賀焱,當天晚上就迎來了新的打擊。
賀東川說:「我跟你媽媽給你找了份工作,在海鮮供應站幫忙,活不重,就幫忙整理東西,每天兩個小時,七點鐘去,干到九點結束,你沒問題吧?」
賀焱剛想說有問題,就聽到老爸說:「你要是不行,吃不了這個苦就直接說,看在你是我兒子的份上,給你個反悔的機會。」
小屁孩也是有自尊心的,被說不行的賀焱頭腦一熱,拍著胸脯說:「我才不反悔!我肯定沒問題!」
當天晚上,誇下海口的賀焱在床上後悔地扭了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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