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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聯的妹妹

2026-10-10 00:24:03 作者: 觀旗

  妹妹失蹤的第七天,我才發現她留給我的一本帳。

  帳本壓在出租屋的床墊底下,用一條透明膠帶纏了三圈,膠帶已經發黃髮脆,一撕就裂成幾段。我拆開,裡面沒有錢。只有一頁頁記滿的數字,和一些我從沒聽過的地名。

  妙瓦底。老街。木姐。金塔。

  我盯著最後兩個字,手機屏幕的光打在指節上。那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屋外下著雨,雨點砸在彩鋼瓦上,一片悶響。我把妹妹的手機翻到最後一頁聊天記錄,最上面一條,是發給我的。

  「哥,我找到一份工作,月薪兩萬,去雲南培訓,別擔心。「

  發完這條,頭像再沒亮過。

  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點了一根煙。抽到一半,菸灰落在帳本上,我用拇指碾掉,把本子塞進懷裡。雨還在下。雨季沒到,雨先來了。

  三天後,我站在了中緬邊境的檢查站外,背包里裝著全部身家,和那塊指甲蓋大小的東西。

  我叫陳崖,二十六歲。當了五年兵,偵察部隊,乾的是無人機。

  這話得往細里說。偵察兵聽著唬人,其實我大部分時間都趴在車后座,抱著一塊屏幕。別人沖山包,我飛四軸;別人抄後路,我把航線畫出來,標好每一處火力點、每一條可以鑽的溝。無人機那東西,全看飛手的手——穩不穩,決定它能貼著樹梢飛,還是摔進溝里。我的手一直很穩。班長說我這個人,命里就該跟天上飛的東西打交道。

  退伍以後,我在老家一家測繪公司當飛手,天不亮出去,太陽落山收工,掙的剛夠餬口。日子不寬裕,但安穩。妹妹林小滿隨我媽的姓,比我小四歲,省城念的大專,畢業兩年,換了五份工作。

  

  她失蹤前的最後一份工,是在一家做「跨境貿易「的小公司當客服。工資不高,人卻越來越忙。我隔三差五打她電話,她總說在忙,有時還說她們老闆人好,說下個月就給發獎金。

  我信了,一向她說的話我都毋庸置疑的相信,但至此我卻錯了。

  現在我知道了,那公司招人,只有一個目的——把人送過境,送到緬甸去。

  邊境小鎮的網吧,我花了三個晚上,才把妹妹留下的帳本一筆筆對出來。

  帳上記的不是生意,是人。一個名字,對應一個數字,數字後頭跟著一串我看不懂的符號。我把那些符號,跟她手機里存的「成功案例「截圖一張張對上號。對到後半夜,頭皮開始發麻。

  那是他們的行話。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被騙過去的人;每一個數字,是他們標出來的「身價「。

  我妹妹的名字也在上頭。

  林小滿,三萬七。

  三萬七。一條命,標價三萬七。比縣城裡一輛二手麵包車,還便宜兩千。

  我把帳本合上,靠在椅子上,網吧里的煙味、泡麵味、還有一屋子敲鍵盤的聲音,全往鼻子裡鑽。我的牙嘎吱嘎吱響,不是我覺得冷,只是後槽牙咬得太緊,腮幫子都發酸。攥起的拳頭,指甲扣進掌心,掐出血,我都沒鬆開。

  「你要找的人,在金塔園區。「

  說話的是個本地蛇頭,姓龍,人稱龍哥。他叼著根牙籤,眼睛在我身上掃了兩圈,最後停在我的鞋上,又挪回我的臉。

  「還是勸你一句,別去。「

  「為什麼?「

  「那裡就是閻王殿。「他把牙籤啐在地上,「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剩下一個,也是變成鬼出來的。「

  我把一個牛皮紙袋推過去。裡頭是我全部的積蓄,八萬塊,捆在一起,整整齊齊。

  龍哥沒碰。他笑了,笑里沒一點熱乎氣:「就這點錢,買不到你妹妹。買你一條命,倒是夠了。「

  他站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壓低了嗓子:「金塔園區,在妙瓦底北邊,林子後頭。裡頭養著幾百號人,還有一票帶槍的。你想單槍匹馬進去撈人?「

  「我沒說單槍匹馬。「

  「你一個人,還能搬來天兵天將?「

  我沒接話。

  他說得對。我確實是一個人。我在部隊的戰友,有的還穿著軍裝,有的散在全國各地討生活。沒有一個人能跟我過境,去一個叫金塔的地方,跟一票帶槍的人對著幹。

  但我不能不去。

  那是林小滿。是我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親人。


  出發前一夜,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過幾天得出差一陣,去雲南,那地方信號可能不好。「

  「又出差。「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帶著點埋怨,背景里還有她切菜的聲音,嗒嗒嗒,一下一下,「你妹妹呢?我打她電話也打不通。你們兄妹倆,一個比一個忙。「

  「她最近很忙,升職了,天天加班。你別操心。「

  我儘量把聲音放平,手卻在抖。掛了電話,我在出租屋裡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我把行李攤在床上,一樣樣點。一個黑色雙肩包,幾件換洗衣服,一雙舊的作戰靴——還是部隊發的,膠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我刷乾淨了。一個從部隊帶回來的指南針,指針還准。兩包壓縮餅乾。一捆現金。

  還有一樣東西,鎖在鐵盒子裡,我把它放在了床底下,用一塊紅布包著。

  那是我退伍時,帶出來的,算是個紀念。一塊無人機飛控的加密模塊,指甲蓋大小,比一節電池還輕。機身、遙控器,我一樣都弄不到,只留下了這麼一塊。當年在部隊,這玩意兒是級別最高的東西之一,跳頻方式、加密協議,全是軍規,連我自己都只能拆、不能看全。

  我不該帶著它。可它是我身上,唯一還跟「當兵「沾邊的東西。

  我把它裝進包里,拉上拉鏈。

  盒底還壓著一張照片。照片上兩個人,穿著作訓服,站在停機坪上,笑得露出白牙。左邊的是我,右邊的是趙鵬。

  趙鵬,我欠他一條命。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想起他的聲音,想起那聲悶響,想起自己是怎麼從血泊里被拖出來的。我把照片翻過去,塞回盒底,鎖好。

  然後我出了門。

  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咔「的一聲,比想像中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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