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紅紅的六個指印,一點兒都沒省力氣。
余知躬身低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師傅,我這嘴沒有記性,對不住……」
老者目光深遠地看著窗外,右手食指抽動了一下。少頃,手指閃電般抬起、彈出,一隻聞味而來的蒼蠅咻的一下被彈出窗外,打著旋兒向下墜去,臨近地面才震動翅膀,嗡的一下飛起。
「罷了,這麼多年了……都是過去的事了,也不是啥禁忌。」老者拍了拍旁邊的座位,「餘子,坐吧,別矯情這事兒了。」
余知這才坐下,夾了一塊豬頭肉到老者的碗裡,「這頭肉是剛出鍋的,軟爛噴香,您嘗嘗。」
「嗯,確實不錯,你這今天又去哪兒撈外快了?」,老者端起酒杯,滋溜一下就幹了。
余知陪著喝了,給師傅斟滿了酒,這才說道:「今天城隍廟那邊有一賭攤,讓我給切了。輸急眼了,追了我好幾條街。」
「那你是切得狠了,得饒人處且饒人。」
「師傅教訓的是,下回提早收手。」余知給師傅夾了菜,「對了,師傅,今天城隍廟出槍案了。大白天,一個騎自行車的,用的駁殼槍,三槍打死了一個年輕人,速度那叫一個快!」
老者頓了一下,「什麼裝扮?」
「黑色西裝、禮帽,黑色皮鞋,打完了就走,特乾脆!」,余知眼裡閃著興奮的光,「我是回頭晚了,沒看見正臉。」
「這種事,多半是釣魚的,是不是槍一響就有警察過來了?」
余知眼眸中光芒更盛,「不止警察,我聽音兒,好多穿皮鞋的,不知道是警察局的偵緝隊還是特務。」
「那就對了,應該是黨務調查科的,偵緝隊沒這個檔次。被殺的可能是地下黨的叛徒,動手的是打狗隊。」
余知疑惑地問道:「地下黨、打狗隊,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值得敬佩的人,打狗隊就是專門殺漢奸、叛徒的鋤奸隊。」頓了一下,又說道:「你可別瞎摻和,這可不比黑道恩仇,水太深。」,空著的袖管抖動了一下。
「知道了師傅,只要您老身體安康就好,我管他人死活!」,余知嘿嘿地樂著。
老者用筷子指了指他,笑罵道:「你小子,油嘴滑舌。」
吃完了飯,余知和師傅聊了會兒天,伺候著師傅睡下。收拾停當,把剩下的飯菜拎起走到了一樓客堂間。
「劉家阿姐,這些菜晚上你們和師傅一起吃吧,我晚上就不回來了,菜金還夠不夠?「
「夠嘞夠嘞,儂特客氣了,放心好唻,儂師傅我肯定照顧得妥妥噹噹呃。「
余知把菜放在桌上,「囡囡睡了?「
「小囡覺多,老早就午覺困著了,儂出去當心點哦,搿世道勿太平。「
「好嘞「,余知走向門口。
剛出門,就看見右前方一老頭斜靠著牆,兩手攏在袖裡抱於胸前,淺灰色夏布長衫極其合體,腳下一雙小圓口禮服呢布鞋,白色棉襪亮得晃眼。
這怎麼又來堵門了,消息可真靈通。「鍾老闆,你天天閒得很啊,又來堵我。」
老頭面白無須,看見余知臉上不多的褶子都笑開了,忽地殘影一閃,手已停在空中,食指、中指的指尖上,一隻蒼蠅在振翅掙扎,卻不得解脫。
「你這腌臢物,可不能污了小余哥的眼。」手腕一抖,蒼蠅被甩得昏天黑地,連翻了好幾個筋斗才振翅飛起,嗡嗡地飛跑了。
這倒霉蒼蠅,不知道是不是被師傅彈飛的那一隻。余知白眼一翻,又他媽在炫技,初見時很是驚艷,見得多了就煩了。這鐘舫,是附近通源茶樓的掌柜。據他講,是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賊王。
「小余哥今天不當值,可否去老朽茶樓盤桓一番?」
「說人話!」
「我今天得了一新鎖,你肯定沒見過,瞧瞧吧,好著呢!」,賊頭也不裝了,趕緊拋出誘惑。
「頭前帶路。」
「得嘞,走著。」
賊頭滿心欣喜,快步而行,就這麼大剌剌地把後背讓給了余知。
布鞋踩在洋灰地面上,如春雨般潤物無聲。鞋底是薄牛皮底,穿在他腳上真他媽沒音兒啊,這老小子還真是有點兒東西。
余知沒有當什麼關門弟子的心思,交往中零零散散的學了些東西,他最有興趣的就是開鎖。賊頭也是人老成精,投他所好,這次又是一個香餌。
通源茶樓也在極司菲爾路上,離著榮記賭檯不遠。茶樓一層的彈子房,臨街的大幅玻璃窗裡面,四張綠呢球檯在銅吊燈下泛著幽光,穿西裝的老克勒和著長衫的年輕人各持球桿,檀木球桿在指間滑動,「噠噠」的撞擊聲不絕於耳。
「膠木彈子這破音你也能忍得了,遠沒有象牙彈子那樣的軟和暖。」,余知譏諷道。
賊頭轉臉道:「上海這倒霉天氣,象牙彈子老難維護咧,還是這個實惠。」
靠窗一排的鳥籠區,遛鳥的老茶客們早就收籠子回家了,「遛早不遛午,遛午是白苦。」,茶樓的夥計早已把鳥留下的穀殼、水漬收拾乾淨,那些鐵鉤空蕩蕩地垂著,看不出早晨的熱鬧痕跡。
那些靠窗的好位置,午後就變成了普通散座。幾個生意人坐在那裡,桌上擺著壺龍井,放著盤糕點,看著報紙。
右手邊的散座茶區,老虎灶的熱氣飄過來,幾個短打赤膊的扛活人端著粗瓷碗喝茶,不遠處剃頭師傅的推子咯吱咯吱響。
正對大門的通往二樓的寬木樓梯,樓梯口是生煎爐子和擦鞋攤子。一個管進嘴的,一個管進門的。
上到二樓,剛好趕上王掌柜顛顛地下來了,招呼著賊頭和余知向裡面走去。王掌柜是賊頭的大徒弟,圓臉總掛著笑,身材微胖,下樓的腳步聲卻極輕。
王掌柜引著他們到了二樓靠街面的一間小屋,在雅座區盡頭,推開門待自家老闆和余知進入後才關門離開,回三樓靠窗的桌子繼續扒拉算盤去了。午後的三樓書場,現在是夥計們休息的地兒。
關上門的小屋自成一方天地,這是賊頭的自留地。房間不大,躺椅、辦公桌、個人茶具,屏風後還有一張床。臨街的窗戶關著,隔絕了外面的嘈雜,站在裡面的窗前,能俯瞰一樓、二樓雅座和樓梯上下的客流。
桌子上放著一個小型保險箱,賊頭指著保險箱說道:「你試試這玩意兒。」,卻沒有聽到余知的回應,回頭看去,余知正站在裡面的窗前,看著雅座的方向。
余知皺著眉頭,仔細地回憶著那天槍響後的情形,好像啊,那個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