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在江灘的泥地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仿佛要將整個湘江兩岸都淹沒在這片混沌里。風裹挾著雨絲斜斜地掃過,打在人臉上生疼,遠處的山巒被白茫茫的雨霧籠罩,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陳鐵牛趴在江灘的掩體後,這掩體是戰友們用刺刀和手挖出來的淺坑,裡面積著沒過腳踝的泥水,冰冷刺骨。他手指緊扣著步槍扳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虎口處早已被槍托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結繭,此刻在雨水浸泡下隱隱作痛。
他的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灘涂,足有半里地寬,爛泥里插著密密麻麻的蘆葦茬,被炮火削斷的葦稈像無數把鋒利的刀,斜指向灰濛濛的天空。爛泥深處還藏著暗坑,昨天就有兩個戰友不小心踩進去,掙扎著陷到胸口,最後被對岸的機槍掃中,再也沒能出來。再往前五十米,就是奔騰的湘江主航道,渾濁的江水翻湧著漩渦,中央縱隊的渡江點就在下游三里處的拐灣口,此刻正被國民黨軍的炮火籠罩在一片煙幕中,隱約能看見竹筏在炮火中起伏,像狂風中的樹葉。
「看清了,對岸是湘軍劉建緒的部隊!「趙老栓趴在他身邊,用一架繳獲的望遠鏡觀察著東岸的動靜。望遠鏡鏡片上沾滿雨水,他時不時要用袖口使勁擦一下,粗糙的棉布在鏡片上留下淡淡的劃痕。「他們在山頭修了三層火力點,山腳是重機槍,山腰是迫擊炮,山頂還有觀察哨,輕重機槍交叉封鎖江面,這是要把我們堵在西岸當活靶子打!「
陳鐵牛順著班長的視線望去,果然看見東岸的觀音山頭上有規律地分布著暗堡。暗堡偽裝在灌木叢里,只有炮口和射擊孔露在外面,炮口噴出的火光在雨幕中一閃一閃,像惡魔眨動的眼睛,緊接著就是炮彈呼嘯而來的尖嘯聲,那聲音讓人頭皮發麻。他想起出發前軍團首長在煤油燈下的動員——蔣介石調集了四十萬兵力,在湘江兩岸布下了「鐵三角「防線:北路是薛岳的中央軍八個師,從全州南下切斷紅軍退路;南路是粵軍陳濟棠的部隊,在韶關至桂林一線布防,堵住西進通道;正面則是湘軍劉建緒的四個師,依託湘江天險構築工事,要將紅軍「圍殲於湘江東岸「。而他們,紅五軍團34師,作為整個紅軍的後衛,要在這片無險可守的開闊地擋住國民黨軍的主力進攻,為中央縱隊過江爭取至少三天時間。
「班長,咱的子彈不多了。「陳鐵牛側過臉小聲說,聲音被雨聲和遠處的炮聲切割得斷斷續續。他的子彈袋癟癟的,裡面只剩五發子彈,這是昨晚從三個犧牲戰友身上收集的,其中兩發還是變形的啞彈。整個後衛部隊都面臨彈藥短缺的困境,很多新兵背著的步槍里根本沒裝子彈,只是用來壯膽,真正能作戰的只有梭鏢和大刀,還有些戰士握著削尖的木棍,木棍頂端被火烤得發黑。
趙老栓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油紙被雨水浸得半透,裡面是半袋炒米,米粒上還沾著細碎的稻殼。「先墊墊,保存體力。「他抖著手分給陳鐵牛一把,炒米帶著潮濕的霉味,卻已是難得的乾糧。自己卻只捏了三粒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等中央縱隊過完江,我們就往湘南山區突圍。到時候繳獲鬼子的武器,子彈管夠!「他說得斬釘截鐵,眼神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誰都知道,這「突圍「二字背後,藏著多少犧牲。
話音剛落,東岸的炮火突然密集起來。「嗖嗖嗖「的炮彈呼嘯聲連成一片,像無數隻瘋狗撲向江灘。炮彈像雨點般落在灘涂上,泥土被掀起又落下,形成一道道渾濁的雨簾,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泥土混合的腥氣。陳鐵牛感覺大地在腳下劇烈顫抖,每一次爆炸都讓他的五臟六腑跟著震動,耳膜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隻蜜蜂在裡面築巢。他看見不遠處的一個掩體被炮彈直接命中,泥土瞬間將那裡吞沒,形成一個冒著白煙的土坑。剛才還在和他說笑的兩個新兵,一個來自興國,一個是瑞金同鄉,此刻連一聲慘叫都沒留下就消失了,只有那頂被掀飛的破軍帽,在雨幕中打著旋兒落下。
「準備戰鬥!敵人要衝鋒了!「趙老栓大喊著,將步槍穩穩架在掩體邊緣的泥塊上,槍托緊緊抵住肩膀。
陳鐵牛猛地抬頭望去,只見東岸的戰壕里湧出密密麻麻的國民黨軍士兵,他們穿著土黃色的軍裝,戴著鋥亮的鋼盔,像一群黃色的蝗蟲撲向江邊。最前面的是衝鋒隊,端著湯姆遜衝鋒鎗掃射,子彈在江面上劃出一道道白色的軌跡;後面跟著扛著雲梯的工兵,雲梯頂端還掛著繩索,顯然是想強行渡江占領西岸陣地。他們的軍官舉著指揮刀在後面督戰,陽光偶爾從雲縫裡漏出,照在刀面上閃著寒光。
「打!「趙老栓率先扣動扳機,清脆的槍聲在炮聲中格外清晰。對岸的一個衝鋒隊員應聲倒下,像截斷了的木樁栽進泥地里。
陳鐵牛也瞄準了一個舉著指揮刀的軍官,那軍官正揮舞著手臂大喊,黃色的軍裝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手指用力一扣,槍托猛地後坐,撞得他肩膀生疼。那軍官晃了晃,胸前爆出一團血花,倒在泥地里。他來不及高興,立刻拉動槍栓,退出滾燙的彈殼,彈殼掉進泥水裡發出「滋「的聲響,又迅速瞄準下一個目標。
槍聲、炮聲、喊殺聲在湘江兩岸迴蕩,震得蘆葦稈子不住搖晃。紅軍的火力明顯弱於對方,步槍聲稀稀拉拉,夾雜著偶爾的機槍怒吼,而國民黨軍的衝鋒鎗、重機槍、迫擊炮組成了密集的火力網,壓得人抬不起頭。但沒有一個人後退,戰士們趴在泥地里,輪換著射擊、裝彈,有的戰士子彈打光了,就舉著刺刀等待敵人靠近,眼睛裡燃燒著決絕的火焰。陳鐵牛看見炊事班的小李,那個平時連殺雞都要閉著眼睛的年輕人,此刻正抱著一挺繳獲的捷克式機槍瘋狂掃射,槍管已經打得發燙,他就用尿澆涼了繼續打。小李臉上沾滿了泥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眼睛裡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嘴裡還在嘶吼著什麼,聲音卻被槍炮聲吞沒。
戰鬥進行到中午,雨勢稍歇,烏雲裂開一道縫隙,露出慘澹的陽光。陳鐵牛的子彈打光了,他匍匐著爬到犧牲戰友的遺體旁,從他們的子彈袋裡摸索,又找到三發子彈。胳膊被飛濺的彈片劃傷,鮮血順著袖子流進手裡,握槍的手變得滑膩膩的,卻握得更緊了。趙老栓的左腿中彈了,子彈從大腿穿過,鮮血浸透了褲腿,在泥地上積成一灘暗紅。他卻咬著牙,用刺刀插進泥土支撐著身體,繼續指揮戰鬥,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每說一個字都要咳嗽半天。
「鐵牛,你看!「趙老栓突然指著下游,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中央縱隊的旗幟!他們快過完了!「
陳鐵牛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一面鮮紅的紅旗在江對岸升起,被風一吹獵獵作響,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醒目。那是紅軍的軍旗,旗面上的鐮刀錘頭雖然被雨水打濕,卻依舊鮮艷。旗手站在江岸上,任憑炮火在身邊爆炸,始終穩穩地舉著旗幟,像一座屹立不倒的燈塔。那是他們用生命守護的希望,是革命的火種。
就在這時,東岸的炮火再次猛烈起來,顯然敵人也發現了紅軍的意圖,想用最後的火力阻止渡江。一發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落在他們附近,距離不過十米!趙老栓猛地將陳鐵牛推開,自己卻被爆炸的氣浪狠狠掀飛出去,像片落葉般落在三米外的泥地里。
「班長!「陳鐵牛嘶吼著爬過去,膝蓋在泥地里磨出鮮血也渾然不覺。他將趙老栓抱在懷裡,老班長的胸口炸開了一個血洞,鮮血汩汩地往外流,染紅了他的衣襟,也染紅了身下的土地。那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此刻被鮮血浸透,變得沉甸甸的。
「鐵牛......「趙老栓艱難地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他顫抖著抬起手,手指指向江對岸的紅旗,「把文件......送過去......跟著紅旗......別停下......「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像風中殘燭,最後頭一歪,永遠閉上了眼睛,嘴角卻還帶著一絲笑意。
陳鐵牛緊緊抱著班長的遺體,眼淚混合著雨水和血水滾落,滴在老班長冰冷的臉上。他抬頭望向對岸,國民黨軍還在瘋狂衝鋒,炮火將天空染成了暗紅色,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但他知道,他們的任務完成了,中央縱隊已經過江,革命的火種保住了。
他把趙老栓的遺體輕輕放在掩體後,用蘆葦和泥土掩蓋好,又用石頭在旁邊做了個簡單的記號——等革命勝利了,他一定要回來找到班長。然後背起沉重的文件箱,箱子上還沾著班長的血,溫熱而粘稠。他握緊了班長留下的步槍,槍上的紅布條不知何時被鮮血染紅,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班長,我會帶著文件過江的。「陳鐵牛對著遺體輕聲說,聲音堅定而有力,「我們會繼續走下去,走到勝利的那一天。「
說完,他躍出掩體,像一隻受傷的豹子,低著身子向著下游的渡口衝去。江面上,炮彈還在不斷落下,激起巨大的水柱,子彈在身邊的泥地里濺起水花。但他的腳步堅定而有力,因為他知道,身後是犧牲的戰友,身前是革命的希望,而他必須繼續前進,不能停下。湘江的水在腳下奔騰,帶著紅土的氣息,也帶著無數烈士的忠魂,向著遠方流淌,流向希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