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落下的瞬間,三艘竹筏像離弦的箭,順著湍急的水流「嗖」地滑入江心。陳鐵牛趴在最前面的竹筏上,冰涼的江水順著毛竹的縫隙往上滲,很快浸透了單薄的棉衣,凍得他骨頭縫裡都像扎進了冰碴,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狠狠咬了口嘴裡的生薑,辛辣的暖意剛從喉嚨竄到胸口,對岸的槍聲就「砰砰砰」地炸響了,像悶雷在峽谷里滾動。
碉堡里的機槍吐出橘紅色的火舌,子彈「嗖嗖」地從頭頂掠過,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有的子彈打在竹筏上,「噼啪」作響,濺起細碎的竹屑,有的擦著戰士的耳邊鑽入水中,激起一串雪白的水花,瞬間又被急流吞沒。「低頭!快撐!」老鄭在後面的竹筏上大喊,聲音被槍聲和江水的轟鳴撕扯得斷斷續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陳鐵牛死死盯著對岸的碉堡,雙手握緊碗口粗的竹篙,使出全身力氣往江底扎。竹篙剛觸到堅硬的礁石,急流就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帶著竹筏猛地往前一衝,他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差點被甩進江里。他趕緊用胳膊死死纏住毛竹,指節因為用力而憋得發白,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江面上浪濤翻滾,竹筏像片枯葉在浪尖上顛簸,好幾次巨浪劈頭蓋臉地拍下來,冰冷的江水灌進領口、袖口,嗆得他劇烈咳嗽,眼淚都咳了出來。
「鐵牛!左邊有漩渦!」旁邊竹筏的戰友嘶吼著大喊。陳鐵牛猛地抬頭,只見前方不遠處,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江面上旋轉,暗黑色的江水打著轉兒往下沉,連水下的礁石都被卷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野獸在低吼。他心臟狂跳,拼盡全力將竹篙往右側的礁石上狠狠一撐,竹篙「咔嚓」一聲彎成了弓,竹筏借著這股反作用力猛地偏過方向,擦著漩渦邊緣險險滑過。可後背卻被緊隨而來的浪頭狠狠拍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發黑,半天喘不上氣。
突然,竹筏猛地一震,陳鐵牛感覺後背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帶著滾燙的黏膩感。他掙扎著回頭,只見十六歲的小馬身體軟軟地倒在竹筏上,鮮血從他胸口的彈洞裡汩汩湧出,順著毛竹的縫隙滴進江里,很快被湍急的江水沖淡,只留下淡淡的紅痕。小馬的眼睛還圓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唇微微張著,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生薑,姜味混著血腥味在江風裡散開。
「小馬!」陳鐵牛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緊發疼,眼淚差點掉下來。就在昨天夜裡,小馬還湊在他身邊,搓著凍僵的手說:「鐵牛哥,等過了烏江,咱們去遵義城裡看看,聽說那兒有賣糖人的。」可現在,這個還帶著孩子氣的少年,永遠留在了這冰冷刺骨的江水裡。
「快撐!別停!」老鄭的吼聲帶著哭腔,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心上,「為小馬報仇!衝過去!」
陳鐵牛狠狠抹了把臉,把眼淚和江水一起擦掉,將悲痛死死壓在心底。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撐篙,竹篙一次次深深扎入江底,又被急流狠狠頂回來,胳膊酸得像要斷了,卻不敢有絲毫鬆懈。離對岸越來越近,他甚至能看清碉堡里敵軍猙獰的臉,他們正獰笑著往機槍里裝子彈,嘴裡還罵罵咧咧地喊著什麼。
「準備戰鬥!」陳鐵牛大吼一聲,從腰間掏出木柄手榴彈,用牙齒咬開引線,「嘶嘶」的白煙冒了出來。他在手裡攥了兩秒,瞄準碉堡的射擊孔,猛地站起身狠狠扔了過去。「轟隆!」手榴彈在碉堡里炸開,濃煙和碎石從射擊孔噴出來,碉堡里的機槍暫時啞了火。借著這個間隙,竹筏終於衝到了岸邊,礁石劃破了陳鐵牛的褲腿,鮮血滲出來,在冰冷的江水裡瞬間凝成了暗紅的冰碴。
「跳!」他大喊著率先跳下竹筏,冰冷的江水瞬間沒過膝蓋,刺骨的寒意像無數根針,扎得他雙腿發麻,渾身一僵。可他顧不上冷,抱著步槍連滾帶爬地衝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後,剛想回頭拉後面的戰友,就看見第二艘竹筏被敵軍的機槍掃中,「咔嚓」一聲,毛竹斷裂的脆響混著戰士的吶喊,在江面上炸開,幾個身影瞬間落入湍急的江水中。
「掩護!快掩護!」陳鐵牛舉起步槍,朝著碉堡連續扣動扳機,子彈「嗖嗖」地飛向射擊孔。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火星,他趁機快速觀察地形——碉堡建在半山腰,下面是一片光禿禿的灘涂,連半棵能掩護的樹都沒有,戰士們剛上岸就暴露在敵軍的火力下。「往左邊坡上沖!那裡有灌木叢!」他朝著剛上岸的戰友大喊,自己率先衝出岩石,子彈在他腳邊的泥地里濺起一串串泥水。
剛跑沒兩步,身後傳來林巧的驚呼。他猛地回頭,只見林巧所在的竹筏被一個巨浪掀翻,她正抱著一塊斷裂的毛竹在江里掙扎,藥包早已浮在水面上,繃帶和草藥散了一地,被急流卷著漂向遠方。「抓住繩子!」陳鐵牛迅速解下腰間的綁腿,用力甩了過去。林巧一把抓住綁腿的末端,他拼盡全力往後拉,將她從冰冷的江水裡拽了上來,兩人一起滾到岩石後,渾身都濕透了,凍得瑟瑟發抖。
「你的手!」林巧突然指著他的手掌喊道。陳鐵牛這才發現,剛才撐篙時被竹片劃開的傷口,此刻正流著血,混著泥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傷口邊緣已經泛白。「別管我!」他把步槍塞到她手裡,「瞄準射擊孔,掩護我!」
他掏出最後一顆手榴彈,借著戰友們的火力掩護,貓著腰向碉堡衝去。江風卷著濃烈的硝煙味撲面而來,耳邊全是「砰砰」的槍聲、「轟隆」的爆炸聲和戰士們的吶喊聲。離碉堡還有十米時,他看見一個敵軍正舉著步槍,瞄準坡下正在衝鋒的戰友。他想都沒想,像一頭猛虎般撲了過去,兩人扭打在一起滾下山坡。敵軍的刺刀狠狠劃破了他的胳膊,鮮血瞬間涌了出來,他卻死死掐住對方的脖子,直到對方的身體軟下去,再也不動了。
「轟隆!轟隆!」後續的竹筏陸續靠岸,戰士們像潮水般湧上江岸,手榴彈接二連三地扔進碉堡,爆炸聲此起彼伏。當最後一個碉堡冒出滾滾黑煙,機槍徹底啞火時,陳鐵牛才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腳都凍僵了,嘴唇紫得像茄子,牙齒不停地打顫,胳膊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混著泥水和血漬,看著觸目驚心。
林巧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半瓶燒酒,瓶身都被她凍得發紅的手捂熱了。她先小心翼翼地往他胳膊的傷口上倒了些燒酒,酒精碰到傷口,疼得陳鐵牛齜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氣。「忍著點。」林巧說著,又倒了些燒酒在他手心,「搓!快搓!暖和了就不疼了。」她自己也倒了些在手心,雙手使勁搓著,掌心很快泛起紅熱。
辛辣的暖意從喉嚨蔓延到全身,陳鐵牛這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了。他望著江面上陸續靠岸的竹筏,看著戰友們在灘涂上搭建臨時工事,有的在警戒,有的在幫傷員包紮,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卻眼神明亮。突然,林巧看著他說:「剛才你扔手榴彈的樣子,像趙班長。」
陳鐵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步槍上繫著的紅布條,那上面還沾著江泥和暗紅色的血漬。他想起趙老栓在湘江邊推他下水時,那帶著囑託的眼神;想起小馬沒吃完的生薑,還帶著少年的溫度;想起那些永遠留在江里的戰友,他們的吶喊仿佛還在耳邊迴響。眼眶一下子就熱了,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沾滿泥灰的臉頰滑落。
「看!大部隊開始渡江了!」林巧指著江面,聲音裡帶著激動。陳鐵牛抬頭望去,只見朝陽正從江霧裡鑽出來,金色的陽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無數面紅旗在竹筏上飄揚,戰士們的身影在晨光中移動,像一條紅色的長龍正在過江,氣勢磅礴。他知道,趙老栓、小馬,還有所有犧牲的戰友,都在看著他們。他們沒能渡過湘江,但他們的勇氣和信念,跟著倖存者渡過了烏江,正向著黔北的曙光,向著革命的希望,堅定地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