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禮讚

  最讓人絕望的是糧食的匱乏，飢餓像毒蛇般啃噬著每個人的意志。出發時帶的青稞餅早就見了底，最後一點炒麵也小心地分給了傷員和病號。戰士們只能把腰間磨得發亮的皮帶解下來，用刺刀一點點刮掉上面的污垢和汗漬，扔進雪水煮沸的搪瓷缸里，煮軟了切成小塊分著吃。皮帶的牛皮味混著雪水的腥味，咽下去時剌得喉嚨生疼，胃裡還泛著噁心的酸水，可每個人都吃得格外珍惜，連缸底的湯都要喝乾淨。有人在雪底下挖到乾枯的草根，就小心翼翼地用刺刀挑出來，擦掉泥土收好，分給大家嚼著充飢，草根又苦又澀，帶著土腥味，卻能帶來一絲活下去的希望，讓麻木的嘴唇有了知覺。陳鐵牛的布袋裡只剩下一小塊鹽巴，用油紙層層包裹著，像藏著稀世珍寶。

  他每天只敢用舌尖輕輕舔一下，那微弱的鹹味能刺激遲鈍的味覺，維持著身體最基本的活力，讓他不至於在缺氧的雪山上昏過去。有天夜裡在背風的岩石後宿營，林巧突然從懷裡掏出半包炒麵，油紙外面結著層薄冰，裡面的炒麵卻還帶著她胸口的體溫——這是她省了三天攢下的口糧。她把炒麵分成均勻的兩半，硬塞給陳鐵牛一半，指尖凍得發僵卻很堅定：「你是機槍手，得有力氣扛槍打仗，我是衛生員，消耗小，沒事。」陳鐵牛看著她凍得乾裂出血的嘴唇，鼻子一酸，把炒麵和乾淨的雪塊混在一起，揉成小團，分成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咽下去。那帶著淡淡鹹味的粗糙粉末，混著雪水的冰涼滑入喉嚨，竟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食物。

  翻越埡口那天，風雪稍微小了些，可寒冷卻到了極致，像是要把空氣都凍成冰塊。小石頭突然劇烈地咳起來，鮮紅的血滴落在雪地上，像綻開了一朵朵悽厲的紅梅，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刺眼。他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紫得發黑，蜷縮在雪地里瑟瑟發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林巧立刻跪在他身邊，解開自己的棉襖把他緊緊裹住，用身體給他取暖，又從藥包里掏出僅剩的半瓶燒酒，倒在手心使勁搓熱後，給他擦手心、腳心和胸口，動作輕柔卻急促。

  可他的體溫還是一點點降下去，身體越來越僵硬，原本滾燙的額頭變得冰涼。「我想回家……我娘還在村口老槐樹下等我……」小戰士的聲音越來越弱，像風中殘燭，氣若遊絲，抓著林巧的手慢慢鬆開，眼睛望著雪山深處，那裡或許有他家鄉的炊煙和母親的身影。陳鐵牛別過頭，不敢看那孩子的臉，眼眶卻熱得發燙。他想起自己出發時，村裡的二柱子也這麼大，扎著羊角辮，還送了他一把自己削的木槍，說等他打完仗回來教自己打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很快被寒風凍成了冰珠，掛在睫毛上。

  「把他埋了吧。」老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眼眶通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們用刺刀在凍得堅硬的雪地里挖坑，凍土硬得像鐵塊，每一下都要使出全身力氣，刺刀很快就挖卷了刃，發出「咯吱咯吱」的鈍響。三個戰士輪流動手，掌心磨出了血泡，終於挖出一個淺淺的土坑。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小石頭放進去，讓他躺得舒服些，又用石塊給他立了個簡易的墓碑，上面沒有名字，只有林巧從自己衣角撕下來的一小塊紅布條，系在石塊上，在風雪中微微飄動，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沒過多久，風雪就覆蓋了墳墓，只留下那塊石頭在風中沉默，像一個永遠的哨兵，守著這座雪山，守著這個年輕的靈魂。陳鐵牛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在心裡默念：兄弟，等革命勝利了，我們會來看你，會告訴你家鄉的消息。

  當他們終於翻過夾金山的主峰，看到山腳下的藏民村寨時，所有人都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有滾燙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村寨的藏式碉樓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土黃色，炊煙裊裊升起，村口的瑪尼堆上掛滿了五彩經幡，在風中飄動，像在歡迎他們的到來。陳鐵牛癱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部因為吸入新鮮空氣而微微發疼，卻無比舒暢。陽光照在臉上，帶著久違的暖意，融化的雪水順著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淚水。他回頭望了一眼雪山，只見雪地里的腳印像一條蜿蜒的長龍，從山頂一直延伸到山腳，每個腳印里都藏著一個紅軍戰士的不屈。有的腳印深，那是背著傷員走過的痕跡；有的腳印淺，那是體力不支的同志留下的最後印記；有的腳印永遠停在了半路，再也沒能延伸到山腳，卻化作了雪山的一部分。

  林巧走過來，遞給她一塊烤得半焦的青稞餅：「藏民老鄉給的，剛從火塘里取出來的，趁熱吃。」她的臉頰凍得通紅，像塗了胭脂，鼻尖上還沾著雪粒，嘴唇乾裂出血，眼神卻亮得像星星，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對生命的珍視。陳鐵牛接過餅，餅還帶著火塘的溫度，燙得他手心發麻。他咬了一口，粗糙的餅渣剌得喉嚨生疼，可他卻吃得熱淚盈眶——他們活下來了，他們翻越了這座「飛鳥不過」的雪山，帶著犧牲戰友的信念和希望活下來了。




  雪山的風雪漸漸遠去，但那些留在雪地里的豐碑，卻永遠刻在了每個倖存者的心裡，化作了前行的力量。陳鐵牛知道，翻越夾金山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前面還有更險惡的草地在等著他們，有更艱苦的戰鬥在考驗他們，可他不再害怕。因為他明白，只要信念不滅，團結一心，就沒有翻不過的山，沒有跨不過的坎。他們的腳步會像這雪山一樣堅定，他們的信念會像這陽光一樣永恆，照亮前行的路。